建兴十二年的深秋,五丈原上的风停了。
蜀军退了。退得井然有序,没有留下一粒粮食,也没有留下一件兵器。只留下了一座空荡荡的大营,和那个把司马懿吓得魂飞魄散的木雕假人。
“死诸葛吓走生仲达。”
这句谚语像是一阵风,瞬间传遍了天下,成了司马懿这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
魏军大营里。
司马懿坐在帅位上,手里摸着那个被他砍下来的木雕脑袋。他看着那张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脸,那是诸葛亮的脸,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仿佛在说:仲达,你还是输了。
“混账!!”
司马懿猛地把木头脑袋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没输!!我活到了最后!!我才是赢家!!”
他咆哮着,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老狼。
但大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回应他。那种深入骨髓的寂寞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他的脖子。
“赢家?”
一个声音突然从帐角的阴影里传来。
“司马仲达。你真的赢了吗?”
司马懿猛地回头,手按在了剑柄上。
“谁?!”
陈寻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身白衣,背着药箱,就像是岁月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看着司马懿,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看透了结局的怜悯。
“陈寻?”
司马懿眯起了眼睛。他认得这个人。这个曾经给曹操治病、给郭嘉续命、跟在诸葛亮身边那个神秘的郎中。
“你来干什么?来给诸葛亮报仇?”
“不。”
陈寻摇了摇头。他走到案几前,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
“诸葛亮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让你睡不着觉了。我来,是来给你道喜的。”
“道喜?”司马懿冷笑,“喜从何来?”
“喜你终于熬死了所有的对手。”
陈寻举起酒杯,指了指帐外。
“曹操死了。曹丕死了。刘备死了。孙权老了。现在连诸葛亮也死了。”
“这天下的棋盘上,只剩下你这一颗老棋子了。”
“从此以后,你可以肆无忌惮地露出你的獠牙。你可以欺负曹家的孤儿寡母,你可以把这大魏的江山……变成你司马家的后花园。”
“锵!!”
司马懿拔出了剑。剑锋直指陈寻的咽喉。
“你在找死!!”
司马懿的眼中杀机毕露。这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野心。
陈寻没有躲。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杀了我?”
陈寻笑了。
“杀了我,谁来听你的心里话?”
“仲达啊。你忍了一辈子。在曹操面前装孙子,在曹丕面前装奴才,在诸葛亮面前装乌龟。你心里那团火早就把你烧干了。”
“现在诸葛亮死了。你是不是觉得很空虚?是不是觉得这天下……突然变得很无聊?”
司马懿的手抖了一下。
剑锋偏了一寸。
被说中了。
诸葛亮活着的时候,他是司马懿在这个世上存在的唯一理由。现在对手没了,他突然发现自己那种“与天斗与人斗”的乐趣也没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司马懿收回了剑,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我想说,赢家是有代价的。”
陈寻放下酒杯。
“诸葛亮输了。但他输得干净,输得坦荡。他死后,万民哭拜,千秋万代都会记得他的忠义。”
“而你呢?”
陈寻看着司马懿,那目光像是一把手术刀,剖开了这头冢虎的皮囊。
“你会赢。你会篡夺这天下。你的子孙会建立一个新的王朝。”
“但你的王朝……”
陈寻的声音变得冰冷而预言。
“将是这华夏历史上最黑暗、最无耻、也最让人瞧不起的王朝。”
“因为你们的根基是坏的。是背叛,是欺诈,是毫无底线的权谋。”
“你开启了一个坏头。从你开始,这人心就坏了。忠义成了笑话,誓言成了放屁。你的子孙会自相残杀(八王之乱),这中原大地会沦为异族的牧场(五胡乱华)。”
“司马懿。”
陈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所谓的最后赢家。
“你赢了天下。但你输了脊梁。”
“这就是老天爷给你的……诅咒。”
“住口!!!”
司马懿发疯似地大吼。他想反驳,想证明自己是为了大魏,是为了社稷。但他张开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陈寻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了他的灵魂上。
陈寻没有再停留。
他背起药箱,向帐外走去。
“你要去哪?”司马懿在他身后嘶哑地问道。
“去睡觉。”
陈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可怜的老人。
“这三国的戏太累了。我想歇歇。”
“我要找个没人的地方,睡他个几十年。”
“等我醒来的时候……”
陈寻的目光穿透了大帐,看向了遥远的未来。
“希望这世道……能变得干净一点。”
陈寻走了。
消失在了五丈原的秋风中。
司马懿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帐里。他看着那盏还在燃烧的油灯,突然觉得很冷。
那种冷,不是来自天气。
是来自那个名为“孤独”的深渊。
……
时光飞逝。
景初三年(公元239年),魏明帝曹叡驾崩。八岁的曹芳继位。大将军曹爽和太尉司马懿辅政。
曹爽是个草包,但他是个傲慢的草包。他排挤司马懿,把这头老狼逼回了家。
正始十年(公元249年)。
装病装了十年的司马懿终于等到了机会。
曹爽陪着小皇帝去高平陵祭祖。洛阳城空了。
“老东西!还不死?!”
曹爽的亲信李胜来探病。他看到司马懿躺在床上,连粥都喝不进嘴里,流得满胸都是,话也说不清楚。
李胜放心地走了。
他前脚刚走,那个瘫在床上的老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点浑浊?那是两把磨了十年的刀!
“爷爷。”
司马昭走了进来,一脸兴奋。
“曹爽出城了!机会来了!!”
司马懿坐起身。
他一把扯掉身上那件沾满米汤的脏衣服,露出了一身早就穿好的铠甲。
“拿我的刀来!!”
司马懿站起身,腰杆笔直,煞气冲天。
“我忍了一辈子!装了一辈子!!”
“今天……”
“我要让这天下人都知道!!”
“我司马懿……才是这棋盘上最后的执棋人!!!”
高平陵之变。
司马家夺权。
三国的历史在这一天实际上已经结束了。剩下的,不过是垃圾时间。
而在遥远的终南山深处。
一座荒废的古墓里。
一口棺材静静地躺在黑暗中。
棺材里没有死人。
只有一个穿着白衣的男人,正在沉睡。
他的呼吸很轻,很长。
他在等。
等这乱哄哄的晋朝过去。等那五胡乱华的血腥过去。
等下一个……
值得他醒来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