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古墓里没有日月。
陈寻这一觉睡得很沉,但也睡得很不安稳。
虽然隔着厚厚的黄土,但他依然能闻到外面渗进来的血腥味。
那是比汉末乱世还要浓烈百倍的血腥味。他梦见无数的白骨在哀嚎,梦见中原的大地被马蹄踏成了肉泥,梦见那些穿着汉服、说着汉话的人被像羊一样赶进圈里屠杀。
“八王之乱。”
“五胡乱华。”
“衣冠南渡。”
这些他在史书上看过的冰冷词汇,如今变成了就在他头顶上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
但他没有醒。
因为他知道自己救不了。这是一种从根子上烂透了的必然。司马懿种下的毒树,终于结出了最恶毒的果实。这个肮脏的世道,必须用血才能洗干净。
直到太元八年(公元383年)的秋天。
一阵剧烈的震动打破了古墓的死寂。
“轰隆!!”
不是地震。
是有人在炸山。或者说,是有千军万马正在从这终南山下经过,那沉重的脚步声连山脉都承受不住。
棺材盖翻了。
陈寻从黑暗中坐了起来。
他那一身白衣已经变成了灰色,长发垂到了腰间。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谁啊?”
陈寻有些起床气。
“不知道扰人清梦是不道德的吗?”
他推开墓门,走进了久违的阳光里。
刺眼。
太刺眼了。
陈寻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眼前的世界。
满山遍野都是人。
不是百姓,是兵。
他们穿着皮甲,留着发辫,骑着高头大马,嘴里说着一种陈寻听不太懂的胡语,但也夹杂着生硬的汉话。他们的旗帜上绣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大字——“秦”。
“秦?”
陈寻愣了一下。
“嬴政的坟被人挖出来了?”
“什么人!!”
一队巡逻的骑兵发现了他。几支长矛瞬间指到了他的鼻尖上。
“细作?!抓起来!!”
陈寻没有反抗。他只是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看着那个领头的胡人军官,淡淡地问了一句:
“今夕是何年?”
那军官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大秦建元十九年!!”
“建元十九年……”陈寻掐指一算,“公元383年。”
“皇帝是谁?”
“大胆!!”军官怒吼,“陛下的名讳也是你能问的?!乃是大秦天王——苻坚!!”
苻坚。前秦。
陈寻的记忆瞬间回笼。
他笑了。
“原来是他啊。”
“那个想把长江填平的……大梦想家。”
陈寻没有被抓。
因为那个军官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陈寻一根手指点住了穴道。
陈寻抢了一匹马,混进了这支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军队里。
他看到了。
这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啊。
步兵六十万,骑兵二十七万,羽林郎三万。号称百万大军。
队伍的前锋已经到了项城,后队还在长安。旌旗遮天蔽日,战鼓声震碎了流云。
而在队伍的最中央,一辆巨大的、如同宫殿般的战车上,坐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帝王。
苻坚。
他是氐族人,但他穿着汉人的龙袍,读着汉人的书。他统一了北方,甚至比当年的曹操还要强盛。他现在要去完成曹操没完成的伟业——过江,灭晋,统一天下。
“陛下!”
一个大臣跪在车前苦苦哀求。
“晋军虽然弱小,但长江天险不可轻视啊!当年曹孟德八十万大军都折在了赤壁,我们……”
“住口!!”
苻坚猛地站起身。他手里拿着马鞭,指着南方那片浩渺的江山,发出了那句足以载入史册的狂言。
“曹操算什么东西!!”
“我有百万大军!!”
“只要我一声令下,让士兵们把手里的鞭子都扔进长江里,就能让那江水断流!!”
“投鞭断流!何愁灭不掉那小小的东晋!!”
“万岁!!万岁!!”
百万大军齐声欢呼,声浪如海啸般席卷天地。
陈寻骑在马上,听着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枚铁指环。
“像。”
“太像了。”
“这狂妄的口气,这不可一世的自信,简直跟当年的曹孟德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陈寻摇了摇头。
“可惜啊。”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越是狂妄的人,摔得越惨。”
“孟德兄是在赤壁遇上了东风。”
“而你……”
陈寻看向了东南方。
那里有一座城,叫寿阳。
那里有一条河,叫淝水。
那里有八万个被逼到绝路上的汉家子弟,正在等着这头北方来的巨兽自投罗网。
“驾!!”
陈寻一夹马腹。
他脱离了秦军的队伍,像是一阵风一样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他要去对岸。
去看看那边的戏台搭好了没有。
去看看那个叫谢安的宰相,是不是真的还在淡定地盘棋。
还有那个叫谢玄的年轻将军,能不能扛得住这泰山压顶般的恐惧。
“睡了一百多年。”
陈寻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那股久违的、大战在即的焦糊味。
“刚醒来就赶上这么一场大戏。”
“这门票……”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