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三年的冬天,长安城的雪下得格外瑞气。
这座被杨广抛弃、被乱军蹂躏过的千年帝都,在这一天终于换了新主人。没有屠城,没有抢掠,李家的军队像是一股清流,洗刷了这座城市积攒了多年的污垢。
李世民治军极严,那是陈寻教他的“规矩”——要想得天下,先得人心。
未央宫的大殿上,炉火烧得正旺。
李渊坐在那把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上。他脱去了铠甲,换上了明黄色的龙袍。虽然还只是个“唐王”(尚未正式称帝,但实际上已掌握大权),但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已经笑出了一朵花。他看着底下的文武百官,看着这两个争气的儿子,觉得人生到达了巅峰。
“赏!!通通有赏!!”
李渊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大郎(李建成)封世子!二郎(李世民)封秦公!其余诸将,皆有封赏!!”
大殿内欢声雷动。
裴寂笑了,刘文静笑了,满朝文武都笑了。
只有两个人没笑。
一个是站在李渊左手边的李建成。他穿着世子的服饰,虽然在笑,但那笑容里藏着一根刺。他看着旁边那个光芒万丈的弟弟,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另一个是站在李渊右手边的李世民。他穿着一身银甲,即使在朝堂上也未曾卸下。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父亲的龙袍上,也没有停留在哥哥的世子冠上,而是穿过大殿的门窗,看向了遥远的西方和北方。
那里还有薛举,还有王世充,还有窦建德。
这天下还没定呢,这帮人这就开始庆祝了?
“二郎。”
李建成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脸上挂着那种兄友弟恭的标准微笑。
“恭喜啊。秦公。这可是大汉以来最尊贵的封号了。以后这大唐的仗,还得靠二弟去打啊。”
这话听着好听,但陈寻在旁边听出了一股子酸味。
意思是:你去外面拼命,我在家里坐享其成。你去当看门狗,我来当继承人。
“大哥客气。”
李世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世民是个武夫,只懂打仗。这治国理政的细致活儿,还得大哥多费心。”
两兄弟碰杯。
酒杯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
那声音在陈寻听来,就像是刀剑出鞘的前奏。
宴会散后。
陈寻跟着李世民回到了秦公府。
这座府邸比世子府要小,也更简陋。但这里进进出出的都是满身杀气的武将,还有房玄龄、杜如晦这样的谋士。这里不像是一个王府,更像是一个前线指挥所。
“先生。”
李世民卸下盔甲,露出了满身的伤疤。他倒了两杯水,一杯给陈寻,一杯给自己。
“今天在大殿上,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陈寻喝了一口水。
“你大哥怕了。”
“怕?”李世民冷笑,“他是世子,是未来的皇帝。他怕什么?”
“怕你的功劳太高。怕你的威望太重。怕这天下人只知秦王,不知太子。”
陈寻放下杯子,看着李世民。
“二公子。这把龙椅太窄了。窄得只能坐下一个人。”
“你每打赢一场仗,你在你大哥心里的阴影就大一分。等你把这天下的反王都杀光了……”
陈寻停顿了一下。
“那就是他杀你的时候。”
“啪!!”
李世民手中的杯子被捏碎了。
水流了一地。
“他是我亲大哥!!”
李世民低吼着,像是一头受伤的幼狮。
“我们一起在太原起兵!一起在霍邑杀敌!难道为了那把破椅子,就一定要手足相残吗?!”
“一定要。”
陈寻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
“因为这就是权力。权力是这世上最毒的药,它能把人变成鬼。”
“你想不争,可以。交出兵权,遣散部将,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富家翁。哪怕那样,你大哥也未必能容得下你。”
“如果你不想死,不想让你手下这帮兄弟死……”
陈寻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那张地图上,西边的薛举,东边的王世充,北边的刘武周,像是一群饿狼围着新生的李唐。
“那就去打。”
“去把这些反王都灭了。去建立一个大到让你大哥绝望、让这天下人都不得不服的功业。”
“到了那个时候……”
陈寻回头看着李世民。
“那把椅子,你不坐也得坐。”
李世民沉默了。
他看着地图,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敌人。他心里的那团火,那团想要吞并天下、想要开创盛世的火,终于压倒了对亲情的最后一丝幻想。
“好。”
李世民重新拿起一把剑。
“既然这路只有一条,那我就走到黑。”
“先生。”
李世民转身,眼神锐利如刀。
“薛举那头‘西秦霸王’已经在扶风集结了十万大军,号称要踏平长安。这第一仗,怎么打?”
“薛举?”
陈寻笑了。
他想起了那个号称有万夫不当之勇、却有勇无谋的莽夫。
“他不是项羽。他连项羽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陈寻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他这人有个毛病。贪杯,且暴躁。一喝酒就喜欢杀人,一杀人就更想喝酒。”
“我们不跟他硬拼。”
“我们给他送点……‘好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天王老子,实际上却是软脚虾的药。”
陈寻晃了晃瓶子。
“五石散的改良版。我叫它……‘极乐散’。”
“这一仗,不用你的玄甲军冲锋。我们用这瓶药,让他自己把自己玩死。”
李世民看着那个瓶子,又看了看陈寻。
他突然觉得,有这位“老祖宗”在身边,这打仗简直比吃饭还简单。
“传令!!”
李世民大步走出书房,对着院子里的将领们发出了命令。
“集结!!目标扶风!!”
“让那个薛举知道,这关中到底是谁的地盘!!”
风雪夜。
大唐的战争机器再次轰鸣。
而那把悬在李家兄弟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随着李世民的每一次出征,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亮。
陈寻骑在马上,看着长安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他知道。
当李世民凯旋的那一天,就是这场兄弟阋墙大戏正式开演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