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的六月,长安城的天就像是漏了底,阴雨连绵。
那雨水冲不刷掉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反而让那种发霉的杀气变得更加粘稠。东宫和齐王府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要赶着去投胎。
李元吉借着北伐突厥的名义,要把秦王府的精锐全部抽空。尉迟恭、秦琼、程咬金、段志玄……这一个个跟着李世民出生入死的名字,全都被写进了出征的名单里。
天策府。
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发疯。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这帮谋士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武将们更是把兵器摔得震天响。
“欺人太甚!!!”
尉迟恭把头盔狠狠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把我们调走了,谁来护着殿下?!到时候东宫那帮杀才冲进来,殿下就是案板上的肉!!”
“咱们反了吧!!”
程咬金吼道。
“现在就杀出去!!剁了那两个王八蛋!!”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他没说话。他手里拿着一把佩刀,正在用一块白布慢慢地擦拭。那刀锋雪亮,照出他那张阴沉得可怕的脸。
他在忍。
他在等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彻底抛弃兄弟情义、毫无心理负担地举起屠刀的理由。
“楼主到了。”
门外传来一声通报。
陈寻走了进来。他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雨披,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他没有理会满屋子的杀气,径直走到李世民面前,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湿漉漉的纸条。
“听风楼刚截获的消息。”
陈寻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
“李建成和李元吉定计。三天后,也就是六月初四,李元吉出征。他们会在昆明池为你设宴践行。”
“这是个死局。”
陈寻指了指纸条上的几个字。
“届时,他们会埋伏刀斧手。摔杯为号,将你当场格杀。然后把你手下这帮兄弟全部坑杀,对外宣称秦王暴病身亡。”
“咔嚓!”
李世民手中的白布被割裂了。
他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个触目惊心的“杀”字。
最后一点幻想,破灭了。
他不想杀兄弟。但兄弟要杀他。不仅要杀他,还要杀光他的追随者,杀光他的妻儿老小。
“好。”
李世民站起身。
他把那把擦得雪亮的横刀插回鞘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活。”
李世民环视四周,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
“那大家就都别活了。”
“玄龄!如晦!写奏章!告发太子淫乱后宫!以此拖住父皇!”
“敬德!叔宝!点齐八百玄甲军!那是我们最后的家底!”
“是!!!”
众将齐声怒吼。那种压抑了许久的杀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慢着。”
陈寻突然开口。
“光有兵不够。还得有门。”
“门?”李世民一愣。
“玄武门。”
陈寻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皇宫北面的那个关隘上。
“那是进宫的必经之路。守将常何是太子的旧部。如果不搞定他,你们连宫门都进不去,就会被射成筛子。”
“常何……”李世民皱眉,“此人忠义,恐怕不好收买。”
“不好收买是因为价码不够。”
陈寻笑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了几十张地契,那是他在长安城里置办的豪宅。
“而且,除了钱,还得有命。”
“我去见他。”
陈寻转身向外走去。
“今晚子时之前,我会让他把玄武门的大门……给你们打开。”
……
玄武门,城楼。
雨越下越大。
常何穿着铠甲,站在城头上巡视。他心里很慌。这几天的长安城太不对劲了,那种风雨欲来的感觉让他眼皮直跳。他是太子的旧部,但他也是个聪明人。他看得出来秦王势大,太子阴狠,这兄弟俩迟早要火拼。
“常将军。”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常何吓了一跳,猛地拔刀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黑雨披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城楼的阴影里。
“陈寻?!”
常何认得这个神医,也知道他是秦王府的座上宾。
“你来干什么?!这里是禁地!!”
“我来给你送命。”
陈寻走了出来。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些苍白。
“送什么命?”
“送你全家老小的命。”
陈寻把那一叠地契扔在地上,任由雨水打湿。
“太子要在昆明池杀秦王。这事你知道吗?”
常何脸色一变,没说话。他当然知道,或者说他猜到了。
“秦王不死,你就是太子的功臣。但秦王若是死了……”
陈寻逼近一步,眼神冷得像冰。
“你觉得以太子的性格,会留着你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守门人吗?狡兔死,走狗烹。到时候你就是那个用来平息秦王旧部怒火的替罪羊。”
常何的手抖了一下。
“反过来。”
陈寻指了指天策府的方向。
“秦王若是赢了。他就是皇帝。你是开国功臣。这些宅子是你的,这荣华富贵是你的。最重要的是……”
“你还能活着。”
常何看着地上的地契,又看着陈寻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
他是个武人,但他不想死。
“我凭什么信你?”常何咬牙。
“就凭这把刀。”
陈寻突然出手。
快。
太快了。
常何只觉得眼前一花,自己腰间的佩刀就已经到了陈寻手里。
那把刀架在了常何的脖子上。
“我要杀你,易如反掌。”
陈寻把刀扔回给常何。
“但我没杀。因为秦王说了,你是条汉子,该留着有用之身报效大唐。”
“常何。”
“路就在脚下。往左是死,往右是活。你自己选。”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雨声在耳边轰鸣。
良久。
“呼!”
常何长出了一口气。他把刀插回鞘中,对着陈寻单膝跪地。
“末将……愿听秦王号令!!”
陈寻笑了。
他扶起常何。
“明早卯时。”
“不管谁来叫门,只要不是秦王,就给我把门关死。”
“等秦王到了,你再开门。然后……”
陈寻做了一个“关门打狗”的手势。
“把太子和齐王,给我堵在瓮城里。”
“明白!!”
陈寻走下了城楼。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玄武门。
这座门,即将见证中国历史上最血腥、也最辉煌的一次政变。
雨还在下。
但这雨已经洗不干净这地上的血了。
陈寻回到天策府的时候,李世民正站在院子里淋雨。
“搞定了?”李世民问。
“搞定了。”
陈寻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玄武门姓李了。姓李世民的李。”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
“好。”
“那就……动手吧。”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凌晨。
八百玄甲军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玄武门。
他们藏在马厩里,藏在城墙的夹层里。每个人都咬着木枚,手里握着磨得雪亮的横刀。
李世民骑着特勒骠,躲在临湖殿的树林后。
他在等。
等那两个亲兄弟,走进这个精心编织的死亡陷阱。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诡异的鱼肚白。
马蹄声响了。
李建成和李元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