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的那个清晨,皇宫深处的皇家人工湖静得像是一面镜子。
李渊坐在画舫上,身旁围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妃嫔。他手里拿着一只玉杯,但杯里的酒早就凉透了。北面传来的喊杀声虽然停了,但这死一般的寂静反而让他更加心慌。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开国皇帝,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那是政变成功的味道,也是父子反目的血腥味。
“陛下……要不咱们回宫吧?”裴寂在一旁小声劝道,这位宰相大人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回宫?”
李渊惨笑一声。
“朕还能回得去吗?”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海池的宁静。
“咚!咚!咚!”
那不是宫女的碎步,那是铁靴踩在木栈道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渊的心口上。
一员猛将大步流星地走来。他全副武装,黑色的铠甲上还挂着碎肉,手里的马槊上鲜血未干,正顺着枪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绽放出一朵朵妖艳的梅花。
尉迟敬德。
这位大唐第一门神此刻就像是一尊刚从地狱里杀出来的煞神。他没有卸甲,也没有行礼,径直走到了画舫边,那双虎目死死盯着船上的李渊。
“你是何人?!”李渊强作镇定,“二郎呢?太子呢?!”
“臣尉迟恭,奉秦王之命,特来护驾!!”
尉迟恭的声音如雷鸣般在湖面上炸响。
“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作乱,已被秦王当场格杀!!秦王恐惊扰圣驾,特命臣来宿卫!!”
“什么?!!”
李渊手中的玉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杀……杀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血淋淋的事实真的摆在面前时,这位老皇帝还是崩溃了。那是他的亲儿子啊!是他悉心培养的继承人啊!
“李世民!!你好狠的心啊!!”
李渊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陛下。”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尉迟恭身后传来。
陈寻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身白衣,只不过衣角上沾了几点不起眼的血梅。他挥了挥手,示意尉迟恭退后,然后自己跳上了画舫。
“先生?!”
李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告诉朕!这不是真的!二郎他……他怎么下得去手?!”
“是真的。”
陈寻走到李渊面前,并没有跪。
“而且,这不正是陛下您一手造成的吗?”
“朕?!”李渊瞪大了眼睛。
“是你给了秦王太多的兵权,又给了太子太多的希望。”
陈寻俯下身,直视着李渊那双浑浊的眼睛。
“一山不容二虎。这把龙椅太窄了,挤不下三个人。今天死的如果是秦王,太子会放过秦王府的几百口人吗?会放过为您打下半壁江山的那些功臣吗?”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赌局。输的人把命留下,赢的人……把天下扛起来。”
李渊沉默了。
他看着陈寻,又看了看岸上那些杀气腾腾的玄甲军。
他知道,大势已去。
“二郎……在哪里?”李渊的声音瞬间苍老了十岁。
“在岸上。”
陈寻指了指柳树林。
李世民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铠甲,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极其沉重。走到画舫前,他“噗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
“父皇!!”
李世民伏地痛哭。
“儿臣……有罪!!”
那是真哭。
杀了亲兄弟的痛苦,逼宫亲生父亲的愧疚,还有那种终于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释放。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李渊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痛哭的儿子。
他想骂,想打,甚至想杀了他。
但他做不到。
因为他看到了李世民身后的那些人。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这大唐最聪明的一群脑袋,最锋利的一群刀,都已经站在了李世民的身后。
这天下,已经姓了“秦”了。
“罢了……罢了……”
李渊长叹一声,仿佛把这一辈子的精气神都吐了出去。
“二郎。这天下……是你的了。”
“裴寂。”
李渊转头看向那个早已吓傻了的宰相。
“拟旨。”
“太子谋逆,伏诛。秦王有功社稷,立为太子。军国大事,无论大小,悉决于秦王!!”
这一道圣旨,宣告了玄武门之变的彻底胜利。
也宣告了贞观之治的序幕,正式拉开。
当晚。
长安城的雨终于停了。
秦王府……不,现在是东宫了。
李世民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那是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子嗣名单。十个侄子,最大的十几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
“都要杀吗?”
李世民的手在抖。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面色阴狠。
“殿下,您现在是太子,将来是皇帝。不能留隐患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
他是个狠人,但他也是个人。杀兄弟是为了自保,杀侄子……那是灭绝人性。
“先生。”
李世民看向坐在角落里擦拭药箱的陈寻。
“你说……该杀吗?”
陈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看着李世民,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年,那个即将成为千古一帝的男人。
“杀。”
陈寻吐出了这个字。
李世民浑身一震。
“但是……”
陈寻站起身,走到了烛火前。
“可以杀得‘干净’一点。”
“什么意思?”
“对外宣称全部处死,以此绝了天下人的念想,稳住你的皇位。”
陈寻从怀里掏出了几枚药丸。
“这叫‘假死丹’。给那几个年幼的孩子吃下去,送出长安,送到没人认识的地方,给他们改名换姓,让他们做个普通人。”
“这大唐的江山不需要他们。但这人世间……多几个活人,总比多几个厉鬼要好。”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
他看着陈寻,眼眶再次红了。
“先生……谢先生全我最后一点人性!!”
“别谢我。”
陈寻把药丸放在桌上。
“我这是在为你积德。你这皇位上来路不正,手上沾了太多亲人的血。若是不留一线,我怕你以后晚上睡不着觉。”
“还有。”
陈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灯火通明的宫殿。
“听风楼的使命完成了。从今天起,它会消失在明面上。”
“但我会把它撒进这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不良人。”
陈寻戴上了兜帽,遮住了那张不老的脸庞。
“这个名字,以后会成为这大唐盛世底下……最锋利的一把暗刀。”
“二郎。好好做你的皇帝。”
“我去替你……守夜。”
陈寻走进了黑暗中。
身后,李世民紧紧握着那几颗药丸,对着陈寻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拜。
第二天。
诏书颁布。
太子余党被清洗。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子嗣“全部处死”。
大唐的天,彻底亮了。
一个新的年号,正在酝酿之中。
那是——贞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