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元年(公元692年)的洛阳城,繁华得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但花瓣下流淌的却是脓血。
紫微宫门前立着那个著名的“铜匦”(检举箱)。每天都有无数封告密信像雪片一样塞进那个铜口子里。儿子告老子,奴才告主子,甚至为了抢一头驴都能把邻居说成是谋反。这就是武则天想要的效果——让天下人互相监视,让恐惧成为统治的基石。
负责处理这些信件的,是一群穿着红袍、满脸横肉的男人。
酷吏。
来俊臣是这群恶鬼的头子。他此刻正坐在自家的刑房里,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卷竹简上奋笔疾书。他在写一本书,一本教人怎么罗织罪名、怎么把白的说成黑的的“奇书”——《罗织经》。
“先生。”
来俊臣放下笔,看着坐在对面喝茶的陈寻。他对这个能在女皇面前不跪的神秘人充满了敬畏。
“您看我这招‘反客为主’写得如何?只要抓进诏狱,不管有没有罪,先上大刑。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时候别说谋反,就是让他承认自己是条狗,他也得摇尾巴。”
“写得好。”
陈寻放下茶杯。
“字字诛心,句句带血。这书要是流传下去,这世道的人心就彻底坏了。”
来俊臣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
“坏了才好!坏了才有人怕!有人怕,陛下的江山才稳!”
“是吗?”
陈寻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密封的诏书,轻轻放在了那本《罗织经》上。
“陛下让我给你带个话。”
“她说,家里的狗太多了,叫得太吵。有的狗甚至想咬主人的脚后跟。”
“这封诏书……”
陈寻指了指那金色的封泥。
“是让你去‘清理门户’的。”
来俊臣的手抖了一下。他拆开诏书,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诏书上只有一个名字:周兴。
那是他的副手,也是他的好兄弟,更是这洛阳城里除了他之外最狠的酷吏。
“这……周兴他……”
“有人告他谋反。”陈寻淡淡地说道,“和你以前办的那些案子一样,真的假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想让他死。”
“俊臣啊。”
陈寻拍了拍来俊臣的肩膀,那手掌的温度让这个杀人如麻的酷吏打了个寒战。
“这把刀,你敢接吗?”
来俊臣深吸了一口气。他眼中的恐惧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疯狂的残忍。
狗咬狗,是这行的规矩。他不咬死周兴,明天死的就是他。
“敢!!”
来俊臣把诏书揣进怀里,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先生放心。今晚,我就让他……把心肝都吐出来!!”
……
当天中午。
来俊臣在府里摆下了一桌丰盛的酒席。
周兴来了。这位刑部侍郎最近春风得意,刚办了几个大案,杀得人头滚滚。他大摇大摆地坐下来,抓起一只烧鹅就啃。
“老弟!今天怎么有空请我喝酒?”周兴满嘴流油。
“大哥辛苦了。”
来俊臣殷勤地倒酒。
“最近那个……谋反案,办得怎么样了?”
“嗨!别提了!”
周兴把骨头往地上一吐,一脸的不耐烦。
“那帮硬骨头,嘴硬得很!老虎凳、辣椒水都用了,就是不招!我正发愁呢,要是再拿不到口供,怎么跟陛下交代?”
“是啊。”来俊臣叹了口气,一脸的感同身受,“有些犯人确实难搞。咱们兄弟虽然手段多,但这铁打的汉子……”
“老弟!”周兴眼睛一亮,“你平日里点子最多。有没有什么新发明?教教哥哥!”
“有倒是有。”
来俊臣放下酒杯,神秘兮兮地凑了过去。
“我最近想了个绝招。专治这种死硬派。”
“什么招?快说!”
“简单。”
来俊臣指了指旁边。
“找一口大瓮(大缸)。把人装进去。然后在瓮四周架起炭火,把它烧红了。”
来俊臣的声音变得阴森恐怖,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
“你想想,那瓮里就像个烤炉。人在里面,热气蒸腾,皮肉焦烂。那种滋味……别说是谋反,你就是问他祖宗十八代做过什么缺德事,他也得招啊!”
“妙啊!!!”
周兴一拍大腿,激动得跳了起来。
“这招太妙了!!简直是神来之笔!!我现在就回去让人准备大瓮!!”
“不用回去了。”
来俊臣笑了。
他拍了拍手。
“来人!!”
几个赤膊大汉抬着一口巨大的铜瓮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个伙计,抱着一大堆木炭,迅速在瓮周围架起了火堆。
火点着了。
铜瓮在烈火的烘烤下,开始慢慢变色,发出滋滋的声响。
周兴愣住了。
他看着那口大瓮,又看了看来俊臣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老弟……你这是……”
“大哥。”
来俊臣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了那封诏书,在周兴面前晃了晃。
“有人告你谋反。陛下让我来审你。”
“这口瓮,本来就是给大哥准备的。”
“请君……入瓮吧。”
“噗通!!”
周兴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烧红的铜壁,看着那跳动的火焰。他这一辈子都在用刑具折磨别人,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这刑具会用到自己身上。
那种恐惧,比死还要可怕。
“我招……我全招!!”
周兴拼命磕头,把脑门都磕破了。
“我谋反!我贪污!我杀人放火!!我都认!!求求你……别让我进去!!”
来俊臣看着那个像狗一样求饶的兄弟,笑得无比畅快。
“记下来。”
他对旁边的书吏说道。
“周兴认罪。签字画押。”
陈寻坐在屏风后面。
他看着这荒诞而残忍的一幕。
“请君入瓮。”
陈寻喝了一口酒。
“这四个字,以后怕是要流传千古了。”
“不过……”
陈寻看向那个正在得意的来俊臣。
“你现在把别人请进去了。早晚有一天,也会有人……把你请进去的。”
周兴倒了。
被流放岭南,半路就被仇家杀死了。
但这并不是结束。
武则天需要酷吏来清洗朝堂,但当朝堂洗干净了,这些满手血腥的酷吏就成了最大的污点。
天授四年。
来俊臣因为想把武家的王爷们也一锅端了,终于惹了众怒。武则天下令,将来俊臣斩弃市。
行刑那天,洛阳百姓争相以此肉下酒。
那个写出了《罗织经》的恶魔,最后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
陈寻站在刑场外。
他看着那满地的血污,长出了一口气。
“结束了。”
“这把火烧得太久,该灭了。”
“媚娘啊。”
陈寻看向皇宫的方向。
“恶狗都死光了。接下来,你该用用那个……真正的国士了。”
“狄仁杰。”
“该他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