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历元年(公元698年)的洛阳,繁华依旧,但那股子暮气却像秋天的雾一样,怎么也散不开。
武则天老了。
这位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已经七十五岁了。岁月不仅偷走了她的容颜,也偷走了她的睡眠。她开始频繁地做梦,梦见李治,梦见那两个死去的儿子,梦见无数双黑色的手在拉扯她的龙袍。
紫微城,迎仙宫。
“啊!!”
深夜,武则天从噩梦中惊醒。她满头大汗,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惊恐。
“陛下!陛下怎么了?!”
上官婉儿冲了进来,手里端着安神汤。
“朕……朕做了一个梦。”
武则天喘着粗气,抓着上官婉儿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朕梦见一只巨大的鹦鹉。它的羽毛是金色的,漂亮极了。它想飞,想飞到天上去。可是……可是它的两只翅膀断了。”
“它飞不起来。它摔在地上,被一群蚂蚁……活活咬死了。”
“这……这是何意?”
武则天看向窗外的黑夜,眼神迷茫。
“鹦鹉……鹦鹉……难道是上天在警示朕吗?”
第二天。
狄仁杰被紧急召进宫。
这位已经当了宰相的“国老”,走路有些蹒跚,但那根脊梁骨依然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陈寻。陈寻依旧是一身白衣,只是手里多了一根拐杖——那是他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稍微“老”一点而做的伪装。
“怀英(狄仁杰字)。”
武则天坐在龙椅上,神色疲惫。
“你最擅长解梦。你告诉朕,这只折翼的鹦鹉,到底是什么意思?”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陈寻。
陈寻微微点了点头,那是鼓励,也是默契。
“陛下。”
狄仁杰跪了下来。他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在大殿里回荡。
“鹦鹉者,乃陛下之姓也(武与鹉谐音)。”
“那两只翅膀,便是陛下的两个儿子——庐陵王(李显)和相王(李旦)。”
“陛下现在提拔武家子弟(武三思等侄子),打压李家子孙,就像是折断了自己的翅膀。”
“翅膀断了,鹦鹉还能飞吗?”
“不仅飞不了。”狄仁杰抬起头,目光灼灼,“还会摔死。”
“大胆!!”
旁边的武三思跳了出来。他现在是权倾朝野的梁王,正做着当太子的美梦。
“狄仁杰!你竟敢诅咒陛下!!”
“让他说!!”
武则天喝止了侄子。她死死盯着狄仁杰。
“接着说。”
“陛下。”
狄仁杰往前跪行了两步。
“自古以来,臣只听说过儿子供奉母亲,没听说过侄子供奉姑姑的。”
“陛下百年之后,若是立儿子为帝,您就是太庙里的老祖宗,千秋万代享受香火。”
“若是立侄子……”
狄仁杰冷笑一声,指了指武三思。
“陛下觉得,武三思当了皇帝,会把您这位‘姑姑’供在太庙的主位上吗?他只会供奉他的亲爹武元庆!!”
“到时候,陛下就是个孤魂野鬼!!”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狠狠劈在了武则天的天灵盖上。
她是个政治家,但她首先是个女人,是个老人。
对于老人来说,死后的香火,比生前的权力更重要。
侄子?姑姑?
是啊。
哪有侄子给姑姑当孝子的?血浓于水,终究还是儿子亲啊。
武则天沉默了。
她看着武三思,那个满脸谄媚的侄子,此刻在她眼里变得面目可憎。
她又想起了远在房州流放的儿子李显,想起了被软禁在深宫的儿子李旦。
那是她的肉。
“先生。”
武则天转头看向陈寻。
“你也觉得……朕错了吗?”
“陛下没错。”
陈寻走了出来。
“陛下是为了武家的荣耀。这没错。”
“但是……”
陈寻走到武则天面前,从怀里掏出了当年在感业寺送给她的那面镜子。
镜子已经旧了,铜锈斑斑。
“陛下看看这面镜子。”
“当年的武媚娘,是为了活下去才变成武则天的。”
“如今武则天已经赢了天下,难道还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武周’,把自己的骨肉至亲都杀光吗?”
“还记得小公主吗?”
陈寻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武则天心里最痛的地方。
武则天浑身一颤。
那只染血的摇篮,那是她一辈子的噩梦。
“够了……”
武则天闭上了眼睛。
两行浊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朕……累了。”
“朕不想再杀人了。”
“传旨。”
武则天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派人去房州。”
“接庐陵王……回京。”
武三思瘫软在地上。
他知道,他的皇帝梦,碎了。
大唐的魂,回来了。
十天后。
洛阳城外。
一辆破旧的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唯唯诺诺的中年男人的脸。
李显。
这位被废了十四年的前皇帝,终于活着回来了。
陈寻站在城门口。
他看着那个胖乎乎、一脸傻笑的李显,叹了口气。
“虽然是个窝囊废。”
“但好歹……这江山又姓李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狄仁杰。
这位老宰相此刻正如释重负地擦着额头上的汗。
“怀英啊。”
陈寻拍了拍狄仁杰的肩膀。
“这只鹦鹉的翅膀接上了。”
“但这笼子……还没破。”
“武家的人不会甘心的。张易之、张昌宗那两个面首(男宠)还在宫里兴风作浪。”
“你的任务还没完。”
“你要替这大唐……站好最后一班岗。”
狄仁杰看着陈寻,眼神坚定。
“先生放心。”
“只要狄仁杰还有一口气在。”
“这大唐的天……”
“塌不下来!!”
陈寻笑了。
他背起药箱,走向了夕阳。
“好。”
“那我就去睡个觉。”
“等那条神龙真的飞起来的时候……”
“记得叫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