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三载的那个雪夜,注定要被载入史册。
虽然在当时的长安百姓眼里,这不过是太白楼那个古怪的掌柜又发了善心,捡回来两个穷鬼酒鬼凑一桌。但在陈寻眼里,这是华夏文坛最耀眼的两颗星,终于撞在了一起。
朱雀大街的墙根下。
李白提着酒坛子,醉眼朦胧地看着面前这个被雪埋了一半的男人。
“喂。”
李白用脚尖踢了踢那团“雪人”。
“这就是你说那个……比我还倒霉的家伙?”
“雪人”动了动。
杜甫艰难地睁开眼睛。他的睫毛上结满了冰霜,嘴唇冻得发紫。他怀里紧紧护着那卷诗稿,那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给。”
李白把酒坛子递了过去。
“掌柜的说了,这酒能救命。”
杜甫颤抖着伸出手。他没有看酒,而是先看了看李白。
那一瞬间,杜甫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不是饿狼看到肉的光芒,那是信徒看到了神像的光芒。
“您……您是……”
杜甫的声音都在哆嗦。
“李……太白先生?!”
“哟?认识我?”李白乐了,撩了一把额前的乱发,“看来我这名气,连乞丐都知道了?”
“在下杜甫……字子美……”
杜甫挣扎着爬起来,也不管地上的雪有多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先生的《蜀道难》,甫读过百遍!惊为天人!!”
“行了行了。”
陈寻把灯笼挂在墙头,打断了这场粉丝见面会。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再不喝这口酒,这‘天人’就要变成‘死人’了。”
杜甫这才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如火烧身。
那个快要冻死的灵魂,终于回到了人间。
……
太白楼,顶层雅间。
炉火烧得正旺。桌上摆满了陈寻特制的火锅,羊肉片切得薄如蝉翼。
这一夜,太白楼不接客。
只招待这两个注定要流芳百世的男人。
李白喝高了。他一旦喝了酒,那就是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里。他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拿着筷子敲着碗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子美啊!”
李白大着舌头,拍着杜甫的肩膀。
“你那首诗……叫什么来着?《望岳》?‘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好句!好气魄!!”
“先生过奖……”
杜甫正襟危坐,连口大气都不敢喘。他看着偶像,满脸的崇拜。
“不过……”
李白话锋一转,指了指杜甫怀里的那卷新诗稿。
“刚才我在路上瞅了一眼。你这新写的……太苦了。”
“太苦?”杜甫一愣。
“对,苦。”
李白抓起一把羊肉扔进锅里。
“什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写得是真好,但也真让人心里堵得慌。”
“子美啊,人生苦短,何必总是盯着地上的泥巴看呢?你得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看看这大唐的盛世繁华!”
杜甫沉默了。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那是辣椒和牛油的颜色,像极了这世道的底色。
“先生。”
杜甫抬起头,眼神虽然谦卑,却透着一股子执拗。
“您是天上的仙,自然要看月亮。我是地里的泥,只能看泥巴。”
“但这泥巴里……”
杜甫的声音有些哽咽。
“埋着太多的人。我不写,就没人记得他们了。”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李白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杜甫,那双狂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名为“敬重”的神色。
“好。”
李白放下筷子,端起酒碗。
“我李太白这辈子,只服两种人。一种是比我狂的,一种是比我真的。”
“你虽然不狂,但你真。”
“来!干了这一碗!!”
“干!!”
两人碰杯。
陈寻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这锅里加汤,给这壶里添酒。
这就是大唐啊。
有李白的狂放飘逸,那是大唐的面子。有杜甫的沉郁顿挫,那是大唐的里子。
只有当这两个人坐在一起喝酒的时候,这个盛世……才算是完整的。
“掌柜的!”
李白突然转过头,醉眼朦胧地看着陈寻。
“你说,我和子美,谁的诗更好?”
这是一个送命题。
但在陈寻这里,这只是个陈述题。
“都好。”
陈寻笑了笑。
“你的诗是酒,喝了让人想飞。他的诗是药,喝了让人想哭。”
“盛世需要酒来助兴,但乱世……”
陈寻的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乱世需要药来救命。”
“乱世?”李白嗤之以鼻,“哪来的乱世?这大唐正如日中天……”
“快了。”
陈寻打断了他。
“李兄。你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陈寻指了指楼下。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紧接着,是一阵喧闹的敲门声。
“圣旨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门板。
“宣!布衣李白!即刻进宫面圣!!”
李白愣住了。
手里的酒碗“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皇……皇帝召我?”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的醉意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狂喜和激动。
“哈哈哈哈!!”
李白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他一把抓起那把陨铁剑,整理了一下衣冠,就要往外冲。
“等等。”
陈寻叫住了他。
“怎么?掌柜的也要拦我?”李白意气风发。
“我不拦你。”
陈寻走到他面前,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领口。
“我只是想送你一句话。”
“什么话?”
“伴君如伴虎。”
陈寻看着这个天真烂漫的天才,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皇宫不是太白楼。那里没有免费的酒,只有裹着糖霜的毒药。”
“你的才华是你的敲门砖,但也可能是你的……催命符。”
“切!”
李白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
“掌柜的,你太小看我了!我李太白不仅有才,还有胆!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谁能奈我何?!”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冲下了楼。
那背影,骄傲得像是一只冲向太阳的飞蛾。
杜甫站在窗前,看着李白远去的身影,眼神里满是羡慕。
“先生……”
杜甫轻声问道。
“他……会成为宰相吗?”
“不会。”
陈寻摇了摇头。
“他会成为一个弄臣。一个给皇帝和贵妃写诗解闷的……高级玩物。”
“那太可惜了。”杜甫叹了口气。
“不可惜。”
陈寻坐回桌边,重新烫了一壶酒。
“如果不进那个笼子,这只大鹏鸟永远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让他去吧。”
“那是属于他的‘极乐之宴’。”
陈寻举起酒杯,对着皇宫的方向遥遥一敬。
“李白。”
“去那个黄金打造的笼子里……跳这辈子最华丽的一支舞吧。”
“等你跳累了,摔疼了。”
“这太白楼的大门……”
“永远为你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