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元年(公元742年)的秋天,大明宫的金銮殿上,李白终于站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位置。
他穿着只有翰林待诏才能穿的绯色官袍,虽然不合身,却难掩那一身的仙气。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亲自走下来,用“七宝床”赐食,甚至亲手为他调羹(搅拌热汤)。这份恩宠,在大唐开国以来是独一份的。
“卿之文采,朕早已知晓。”
李隆基看着李白,就像看着一件稀世珍宝。
“从今往后,朕要你用这支笔,把朕的大唐,写成天上的宫阙!”
李白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以为自己的时代来了。他以为自己能像姜子牙、张良那样指点江山,安邦定国。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他被安置在翰林院。每天的任务不是批阅奏章,也不是商讨国策,而是——
“李待诏!陛下要去御花园赏鱼,请您速去写诗助兴!”
“李待诏!贵妃娘娘新得了一只白鹦鹉,请您作赋一首!”
“李待诏!宫里新酿了葡萄酒,陛下让您去品鉴,顺便写两句好听的!”
写诗。写诗。还是写诗。
他成了大唐最高级的“弄臣”。一个专门用来点缀盛世的吉祥物。
长安城,一家高档酒楼(不是太白楼)。
李白郁闷地坐在窗边。他虽然当了官,有了钱,但他并不快乐。那种被当成金丝雀养在笼子里的感觉,让他窒息。
“这位可是……谪仙人李太白?”
一个苍老而豪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白回头。
只见一个身穿紫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笑吟吟地看着他。这老者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神清亮,透着一股子老顽童的狂劲儿。
贺知章。
当朝秘书监,太子宾客。文坛的泰斗。
“正是晚辈。”李白连忙起身行礼。
“好!!好一个谪仙人!!”
贺知章一把抓住李白的手,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老夫读了你的《蜀道难》,惊为天人!一直想见见究竟是何等人物能写出这般文字!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前辈过奖……”
“哎!叫什么前辈!叫老哥!!”
贺知章一拍桌子。
“今日相逢,当浮一大白!掌柜的!上酒!!”
酒上来了。
贺知章一摸腰包,脸色变了。
他出来得急,又是微服,竟然忘了带钱。
堂堂三品大员,请客没带钱,这脸往哪搁?
但贺知章是谁?那是“四明狂客”。
“怕什么!!”
贺知章猛地解下腰间挂着的一个金灿灿的饰物。那是一个纯金打造的小乌龟,是朝廷颁发给三品以上官员的佩饰,代表着极高的身份和荣耀。
“啪!!”
金龟拍在桌上。
“拿去!!换酒!!”
“这……”掌柜的吓傻了,“贺监,这可是御赐之物,使不得啊!”
“有什么使不得的!”
贺知章哈哈大笑。
“金龟虽贵,但这酒逢知己千杯少!拿去换酒,正好配得上太白这等仙人!!”
李白看着那个金龟,又看着豪气干云的贺知章,眼眶湿润了。
他在皇宫里受了那么多委屈,看了那么多虚伪的笑脸,唯独在这个老头身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纯粹的……真。
“好!!”
李白也解下了腰间的玉佩,拍在桌上。
“既然老哥如此豪爽,太白岂能落后?!这块玉也押上!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这一顿“金龟换酒”,成了长安城的一段佳话。
酒楼的角落里。
陈寻静静地坐着。
他没有过去打扰。他只是看着那一老一少两个狂人,在那儿推杯换盏,在那儿指点江山,在那儿痛骂这世道的虚伪。
“贺知章是个明白人。”
陈寻喝了一口茶。
“他知道李白在宫里过得不开心,所以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别把那些身外之物看得太重。金龟也好,官位也罢,都不如这一杯酒来得痛快。”
“可惜……”
陈寻看向那个喝得酩酊大醉、笑得没心没肺的李白。
“你还没看透。”
“你还在幻想。”
“你还在以为,只要你才华够高,皇帝就会让你当宰相。”
“傻鸟。”
陈寻叹了口气。
“那是一只黄金打造的笼子。你飞进去容易,想飞出来……可就难了。”
深夜。
李白被贺知章的家丁扶走了。
陈寻走出酒楼,看着头顶的那轮明月。
“极乐之宴快到了。”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李白啊。”
“那将是你人生中最辉煌的一夜。”
“也是你……梦碎的一夜。”
“好好享受吧。”
“这大唐的盛世,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