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四载(公元745年)的长安,虽然没了李白的剑气,却多了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脂粉与膻腥味。
太白楼的生意依旧红火,但陈寻觉得这酒楼里少了一种魂。那些来喝酒的客人们不再谈论诗歌与远方,满嘴都是升官发财、鸡犬升天。因为杨国忠当了御史中丞,杨家姊妹封了国夫人,这大唐的朝堂,彻底成了杨家的后花园。
“掌柜的。”
袁天罡(不良人统领)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柜台后。
“那个人来了。”
“谁?”陈寻擦着酒杯,头也不抬。
“安禄山。”
袁天罡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凝重。
“他这次进京,带了三千亲兵,还带了八百辆大车的奇珍异宝。现在整个长安城都在传,说他是陛下的……干儿子。”
“干儿子?”
陈寻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三百斤的干儿子,还要给三十岁的贵妃当‘洗儿’(唐代风俗,贵妃给安禄山洗澡认亲)。这画面……真是脏了我的眼。”
陈寻放下酒杯。
“走。”
“去看看这头猪……到底是怎么扮老虎的。”
……
兴庆宫,花萼相辉楼。
一场比极乐之宴还要荒诞的宴会正在进行。
李隆基坐在高台上,怀里搂着杨贵妃。底下的文武百官推杯换盏,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殿中央。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肉山一样的男人。
安禄山。
他穿着一件特制的、宽大无比的锦袍,肚子大得像是塞进了一口水缸,走起路来脸上的肥肉都在颤。他此时正跪在地上,对着杨贵妃磕头,嘴里喊着含混不清的胡语。
“娘……干娘!!”
“儿臣给干娘请安!!”
杨玉环笑得花枝乱颤。她觉得这个三百斤的胖子滑稽极了,像个巨大的玩具。
“禄儿乖。”
杨玉环扔给他一个金橘。
“陛下说你会跳舞?跳一个给本宫看看?”
“好勒!!”
安禄山费力地爬起来,那笨拙的样子又引来一阵哄笑。
但当乐声响起的那一刻。
所有人的笑声都卡在了嗓子里。
“咚!咚!咚!”
急促的胡鼓声中,那座肉山……动了。
胡旋舞。
这是一种需要极高技巧和体力的舞蹈,讲究的是“急转如风”。
安禄山单脚立在一块小小的圆毯上。
起初还慢,像是老熊蹭树。
但转瞬之间,他就像是一个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疯狂地旋转起来!!
“呼呼呼!!!”
宽大的衣袍被风鼓起,像是一团急速膨胀的云。他转得太快了,快得让人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团残影。那三百斤的肥肉仿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轻盈与……力量。
“好!!”
李隆基带头叫好,拍红了手掌。
“朕的禄儿,真乃奇才也!!”
陈寻站在大殿的角落里。
他没有鼓掌。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正在旋转的胖子。
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不是舞蹈。
那是武功。
安禄山的每一步落地,都轻如鸿毛,那是内力深厚到了极致的表现。他在旋转中,呼吸绵长,心跳沉稳,完全不像是一个肥胖症患者。
“装得真像啊。”
陈寻冷笑一声。
“扮猪吃老虎。这头猪……已经把獠牙磨好了。”
一曲舞罢。
安禄山停了下来。他故意装出一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的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张着大嘴傻笑。
“累……累死儿臣了……”
“赏!!重赏!!”
李隆基高兴坏了。他觉得这个胖子忠诚、老实、还是个开心果。
“宣御医!!给安卿擦汗!!别让他着凉了!!”
陈寻走了出去。
他今天穿的是太医署的官服。
“微臣遵旨。”
陈寻拿着一块毛巾,走到了安禄山面前。
安禄山看着这个年轻的太医,绿豆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他以为这不过是个来巴结他的小官。
“安大夫。”
陈寻一边给他擦汗,一边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安禄山的脉搏上。
“您这身子骨……很壮啊。”
话音未落。
陈寻的指尖突然透出一股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尖锐的内力,像是一根针,狠狠刺入了安禄山的经脉。
这是试探。
如果安禄山是普通人,这一下顶多让他觉得被蚊子叮了一口。
但如果他是高手……本能的护体真气会反弹。
“嗡!!”
就在那一瞬间。
陈寻感觉到了一股如同深海漩涡般恐怖的内力,从安禄山体内猛地弹了出来!
那是杀气。
纯粹的、久经沙场的、想要把眼前这只“蚊子”拍死的杀气。
安禄山的眼神变了。
那层憨厚的伪装在这一刹那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一双凶狠如狼、阴毒如蛇的眼睛。他死死盯着陈寻,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找死?!
但下一秒。
那凶光消失了。
“哎哟!!”
安禄山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大叫起来。
“疼!!疼死我了!!”
“干爹!!这个太医拿针扎我!!”
他一把推开陈寻,在地上打滚撒泼。
陈寻被推得后退了两步。
他看着这个演技堪比奥斯卡影帝的胖子,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能在本能的反应下瞬间收住杀气,还能顺势演戏。
这个人……太可怕了。
比起狂傲的李白,这个懂得“装孙子”的安禄山,才是大唐真正的劫数。
“大胆!!”
李隆基怒了。
“陈寻!!你怎么回事?!连朕的爱卿都伺候不好?!”
“微臣知罪。”
陈寻低下头,顺势跪下。
“微臣手拙,弄疼了安大人。请陛下责罚。”
他不能揭穿。
因为李隆基现在已经被这个胖子迷昏了头。他说什么都没用,反而会打草惊蛇。
“滚下去!!”
李隆基不耐烦地挥挥手。
“罚俸半年!!别在这儿碍眼!!”
陈寻退出了大殿。
他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听着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听着李隆基和杨贵妃对安禄山的嘘寒问暖。
风吹过。
带来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袁天罡。”
陈寻对着空气轻声说道。
一个黑影出现在柱子后面。
“楼主。”
“传令下去。”
陈寻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眼神冰冷。
“启动‘火种’计划。”
“把长安城里的孤儿、工匠、还有那些古籍孤本……分批送往蜀地和江南。”
“为什么?”袁天罡一惊。
“因为这长安城……”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快要变成地狱了。”
“那头猪不是来跳舞的。”
“他是来……吃人的。”
天宝四载的那个夜晚。
陈寻在太白楼的酒窖里,埋下了最后一坛神仙醉。
他知道。
等这坛酒再挖出来的时候。
这大唐的盛世,就已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