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五载(公元746年)的夏天,长安城热得像是个巨大的蒸笼。
那日头毒辣得仿佛要将这关中大地的最后一滴水分都烤干。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躁的尘土味。连平日里最爱叫唤的知了,此刻都像是被晒哑了嗓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嘶鸣着。
“闪开!!八百里加急!!”
“挡路者死!!”
一阵凄厉的嘶吼声撕裂了午后的闷热,伴随着急促如雷的马蹄声,像是一把带着血腥味的尖刀,狠狠插进了这座繁华帝都的心脏。
驿道尽头,一匹快马如疯魔般冲来。那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四蹄几乎是在机械地摆动,每一次落地都溅起一蓬带着血丝的黄尘。
马背上的驿卒更是惨不忍睹,他把自己死死绑在马鞍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得像是枯死的树皮,双眼因为极度的充血而变得赤红。
但他怀里,却死死护着一个用棉被和冰块层层包裹的竹筒。
那里面不是边关告急的战报。
也不是皇帝调兵的圣旨。
那是从岭南五千里外运来的、为了博杨贵妃展颜一笑的新鲜荔枝。
“轰!!”
那匹早已透支了生命的战马在冲进驿站的一瞬间,终于支撑不住,悲鸣一声,前蹄跪地,重重地摔了出去。
驿卒像是个破麻袋一样被甩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但他怀里的竹筒却依然完好无损。
陈寻坐在驿站旁边的茶棚里。他面前放着一碗粗茶,但他的目光却冷冷地落在那个倒地不起的驿卒身上。
“又死了一个。”
陈寻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茶碗。
他走过去,蹲下身,探了探那个驿卒的鼻息。
没气了。
心力衰竭。活活累死的。这已经是他在这一路驿道上,看到的第五个了。
“为了几颗果子,跑死几匹良马,累死几条人命。”
陈寻伸手合上了驿卒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寒意。
“这就是大唐的盛世。用人命铺出来的盛世。”
“先生。”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陈寻身后响起。
那个满脸风霜的中年人——杜甫,正坐在茶桌旁,手里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笔,在一张皱皱巴巴的破纸上记录着什么。他在长安困顿了十年,官没当上,却把这世间的苦难看了个透,那一身布衣上补丁摞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
“这是第几个了?”杜甫问,声音沉痛得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这一路过来,光是我们看到的,已经是第五个了。”
陈寻站起身,看着那匹同样倒地抽搐、眼看就不活了的战马。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杜甫念出了那句令人心碎的诗句(借用杜牧之诗意),他的手在颤抖,墨汁滴在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滴黑色的泪。
“先生。这大唐……是不是真的病了?”
杜甫抬起头,那双忧国忧民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我看这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每日里斗鸡走狗,挥金如土。可这城外的百姓,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如今为了一个女人的口腹之欲,竟然要用人命去填这条驿道……”
“不是病了。”
陈寻转过身,目光穿透了驿站的围墙,看向了那座巍峨的大明宫方向。
“是疯了。”
“李隆基疯了。杨玉环疯了。这满朝文武,都陪着他们一起疯了。”
“他们以为这盛世能永远持续下去。他们以为这天下就是他们的游乐场,百姓就是那取乐的筹码。”
“却不知道……”
陈寻指了指那个死去的驿卒,语气冰冷刺骨。
“这大唐的根基,就是被这一个个微不足道的蚂蚁,给一点点掏空的。当蚂蚁死绝了,这万丈高楼,也就该塌了。”
……
皇宫,华清池。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尘土,没有汗臭,没有死亡的阴影。只有缭绕的温泉水雾,和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醉人花香。
李隆基正泡在汉白玉砌成的御汤里,怀里搂着那个丰腴绝色的女人。杨玉环皮肤白皙得在水雾中发光,她慵懒地靠在皇帝的胸口,手里玩着一朵刚摘下来的牡丹花。
“三郎。”
杨玉环娇嗔了一声。
“今年的荔枝怎么还没到?臣妾都馋了。”
“快了,快了。”
李隆基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讨好。
“朕已经下了死命令,跑死马也要给你送来。只要环儿喜欢,别说是岭南的荔枝,就是天上的月亮,朕也给你摘下来。”
“报!!”
高力士小跑着进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陛下!娘娘!大喜!!”
“岭南的荔枝到了!刚送进宫,还带着露水呢!冰都没化!”
“真的?!”
杨玉环眼睛一亮,顾不得擦干身上的水珠,披上一件轻纱就坐了起来。
片刻后,一盘晶莹剔透、如同白玉般的荔枝被端了上来。
杨玉环剥开一颗,送进嘴里。那甘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了那个倾倒众生的笑容。
“真甜。”
“三郎,你也尝尝。”
她把剥好的荔枝喂给李隆基。
李隆基吃着荔枝,看着美人的笑脸,只觉得这天下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他哪里知道,这每一颗荔枝的甜味里,都裹着一条驿卒的冤魂。
“陛下。”
高力士又凑了上来,神神秘秘地说道。
“安禄山大人求见。说是给娘娘送来了新排的舞蹈,要给娘娘助兴。”
“哦?禄儿来了?”
李隆基大喜,一拍大腿。
“这孩子有心了!快宣!!”
片刻后。
一座肉山“滚”了进来。
安禄山今天穿了一身彩色的舞衣,脸上画得像个滑稽的小丑,那三百斤的肥肉随着他的步伐乱颤。
“儿臣给干爹干娘请安!!”
安禄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那肥硕的肚子贴着地面,滑稽得像个球。
“起来吧。”杨玉环笑着扔给他一颗荔枝,“禄儿,这荔枝赏你了。”
“谢干娘赏!!”
安禄山一口吞下荔枝,连核都吞了下去,还故意做出噎着的样子,引得杨玉环一阵娇笑。
“禄儿啊。”
李隆基看着这个憨态可掬的干儿子,心情大好。
“朕听说你在范阳练兵,练得怎么样了?”
“回干爹!”
安禄山费力地拍着胸脯,那一身肥肉波涛汹涌。
“儿臣练兵,就是为了保护干爹和干娘!谁要是敢对大唐不敬,儿臣就一屁股坐死他!!”
“而且儿臣这肚子里,装的不是油水,那全是虽然对干爹的一片赤胆忠心啊!!”
“哈哈哈哈!!”
李隆基和杨玉环笑得前仰后合。
陈寻站在华清池的屋顶上。
他掀开一片琉璃瓦,看着下面这一幕“父慈子孝”的荒诞剧,只觉得浑身发冷。
“笑吧。”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尽情地笑吧。”
“你们现在笑得有多开心,将来哭得就有多惨。”
他看到了安禄山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凶光。
那不是儿子的眼神。
那是狼的眼神。是一头已经在磨牙、尝到了血腥味、准备吃人的恶狼。他在看李隆基的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在看杨玉环的眼神里充满了淫邪。
“这头猪,已经装不下去了。”
陈寻盖上瓦片,站起身来。
“杜子美。”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你的笔准备好了吗?”
“这大唐的盛世,就要在这荔枝的甜味里……彻底烂掉了。”
“接下来的日子。”
“将是血与火的……《兵车行》。”
陈寻转身,身形如一只白鹤般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回长安。
他去了潼关。
那里是大唐的门户。也是这盛世最后的屏障。
他要去那里等着。
等着那声即将震碎这虚假繁华、把所有人都拖入地狱的渔阳鼙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