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公元756年)的六月十四日,天空阴沉得像是一块浸透了水的破抹布,随时都能拧出黑水来。
李隆基逃了。
这位曾经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天可汗”,如今像个偷了东西的老贼,带着他的贵妃、皇子、公主,还有那个误国的宰相杨国忠,仓皇逃出了延秋门。
队伍很长,却也很乱。几千名禁军护卫着车驾,但这群平日里鲜衣怒马的少爷兵,此刻一个个垂头丧气,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们已经走了一天一夜,连口热汤都没喝上。
“什么破路!!”
杨国忠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骂道。
“怎么这么颠?!想摔死本相吗?!”
他怀里抱着一个金盒子,嘴里嚼着一块风干的鹿肉。那是他从宫里带出来的私藏。
外面的雨下大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士兵们的铁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看着杨国忠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看着他嘴角的油渍,眼里的绿光越来越盛。
那是饿狼看到肥肉的眼神。
陈寻骑着一匹抢来的老马,混在队伍的末尾。他身上披着蓑衣,手里拿着那个空荡荡的药箱。
“要出事了。”
陈寻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那些眼神阴狠的禁军。
“这雨下得……全是杀气。”
马嵬坡到了。
这就个小驿站,根本住不下这么多人。皇帝和贵妃住了进去,杨国忠和家眷住了进去。剩下的几千士兵,只能在雨地里淋着。
“给我们饭吃!!”
“我们要吃饭!!”
士兵们开始鼓噪。饥饿是这世上最可怕的火药,一旦点燃,就能炸碎皇权的威严。
杨国忠出来了。
他骑着高头大马,手挥马鞭,一脸的傲慢。
“吵什么吵?!一群丘八!!”
杨国忠指着士兵们的鼻子骂道。
“陛下还没吃呢!你们急什么?!谁再敢喧哗,按谋反论处!!”
“谋反?”
陈玄礼(龙武大将军)站在雨中,手按刀柄,冷冷地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宰相。
“杨相国。这时候了,你还摆什么官威?”
就在这时。
几个吐蕃使者拦住了杨国忠的马头。他们也是跟着逃难出来的,饿得实在受不了了。
“丞相……给点吃的吧……”
吐蕃使者苦苦哀求。
“滚开!!”
杨国忠一鞭子抽过去。
“哪里来的蛮夷?!也配跟本相要饭?!”
这一鞭子,没抽到吐蕃人,却抽断了士兵们名为“理智”的最后一根弦。
“杨国忠通蕃谋反!!”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嗓子。
这一声,像是晴天霹雳。
“什么?!他通蕃?!”
“杀了他!!清君侧!!”
“杀!!!”
积压了数日的怨气、怒气、饥饿,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几千名禁军像是一群发了疯的野兽,咆哮着冲向了杨国忠。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杨国忠吓傻了。他没想到这群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的士兵竟然真的敢动手。
“护驾!!护驾!!”
没人理他。
就连他的亲兵都吓得躲到了一边。
“噗嗤!!”
一支长矛飞来,扎穿了杨国忠的大腿。
“啊!!!”
杨国忠惨叫一声,跌落马下。
紧接着,无数把刀砍了过来。
“别杀我!!我有钱!!我有金子!!”
杨国忠把怀里的金盒子扔了出去,金元宝滚了一地。
但这群士兵看都没看一眼。
他们现在不要钱。他们要命。要这个害得他们家破人亡、害得大唐山河破碎的奸相的命!!
“咔嚓!!”
一颗肥硕的人头飞了起来。
那是杨国忠的头。
他的眼睛还睁着,脸上还带着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慢,但他的身体已经被剁成了肉泥。
士兵们把他的头挂在了驿站的旗杆上。
血水混着雨水,流了一地。
驿站内。
李隆基听到了外面的惨叫声。他吓得手里的茶杯都掉了。
“怎么回事?!外面怎么了?!”
高力士脸色苍白地跑进来。
“陛下……乱了……全乱了……”
“杨丞相……被士兵们杀了!!”
“什么?!”
李隆基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那他们散了吗?”
“没……没有……”
高力士的声音在发抖。
“他们……围住了驿站。”
“陈玄礼将军说……贼首虽诛,但祸根未除。”
“祸根?”李隆基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吓得花容失色的杨贵妃。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陈寻站在驿站外的老树下。
他看着那颗在风雨中摇晃的人头。
“杨国忠。”
“你这一辈子,靠着裙带关系爬到了顶峰。最后,也被这层关系给勒死了。”
“不过……”
陈寻看向那些依然围着驿站、眼中凶光毕露的士兵。
“这群狼既然见了血,就不会轻易收手。”
“杀了哥哥,妹妹还能活吗?”
陈寻整理了一下蓑衣。
他知道。
这马嵬坡的雨,还得再下一会儿。
下一场戏,才是真正的……生死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