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的后院,一棵歪脖子的梨树孤零零地立在雨中,枝叶在狂风中瑟瑟发抖,像是在替谁哭泣。
李隆基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是他送给杨玉环的定情信物——一只金钗。他那张苍老的脸上老泪纵横,身体像是在打摆子一样剧烈颤抖。
“陛下……”
高力士跪在他脚边,声音哽咽。
“外面……快顶不住了。”
驿站外,士兵们的怒吼声越来越大,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海浪,随时可能冲垮这最后一道防线。
“不……不……”
李隆基把头埋进膝盖里,像个无助的孩子。
“朕不能……朕不能杀她啊!!”
“她是朕的命啊!!”
“陛下若不杀她,咱们都得死!!”
高力士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上鲜血直流。
“为了社稷!!为了大唐!!请陛下……忍痛!!”
李隆基抬起头。
他看着那一扇紧闭的房门,那是杨玉环的房间。
他想起了他们在沉香亭的初见,想起了她在长生殿的誓言,想起了她为他跳的那支霓裳羽衣曲。
那些美好的画面,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刺向他心口的尖刀。
“罢了……”
李隆基的声音瞬间苍老了十岁,透着一股死灰般的绝望。
“你去……送她……一程吧。”
高力士哭着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端着那条早已准备好的白绫,向着那扇门走去。
陈寻站在梨树下。
他看着高力士那颤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就是帝王家。”
“这就是所谓的……爱情。”
房门开了。
杨玉环正坐在镜子前梳妆。她穿着那件华丽的霓裳羽衣,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就像是要去赴一场盛大的宴会。
她听到了脚步声。
“来了?”
杨玉环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娘娘……”
高力士跪在地上,把托盘举过头顶。托盘里,那条白绫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陛下……陛下也是被逼无奈啊……”
杨玉环放下了梳子。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条白绫,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笑。
“我知道。”
“他不杀我,这天下人就不会放过他。”
“我是红颜祸水。我是大唐的罪人。”
她站起身,走到高力士面前,拿起那条白绫。
丝绸很软,很滑,带着一丝凉意。
“高将军。”
杨玉环轻声说道。
“告诉三郎。我不怪他。”
“这辈子能做他的妃子,我很知足。”
“只是下辈子……”
杨玉环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不想再生在帝王家了。”
“我就想做个普通的农家女,嫁个普通的汉子,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高力士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杨玉环拿着白绫,走出了房间。
她看到了站在梨树下的陈寻。
“先生。”
杨玉环停下脚步,对着陈寻微微一福。
“你来了。”
“来了。”
陈寻看着她。
“雨下大了。这路……不好走。”
“是不好走。”
杨玉环抬头看了看灰暗的天空,任由雨水打湿她那精致的妆容。
“先生。”
“我走后,这大唐……还会好吗?”
“会好的。”
陈寻撒了个谎。
他不想让这个即将死去的女人带着遗憾离开。
“安禄山会被灭,大唐会中兴。这天下的百姓……会重新过上好日子。”
“那就好。”
杨玉环笑了。
她走到梨树下,将白绫挂在了树枝上。
“先生。”
她在把脖子套进去之前,回头看了陈寻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解脱。
“若有来生……能不能请先生……带我去看一看那岭南的荔枝树?”
“听说……那里的花开得很美。”
陈寻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
“好。”
“我带你去。”
杨玉环闭上了眼睛。
脚下的凳子被踢翻。
“咔嚓。”
树枝晃动了一下。
那双曾经迷倒了整个大唐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那具曾经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娇躯,在风雨中轻轻摇晃,像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白蝴蝶。
一代绝色,香消玉殒。
陈寻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了李隆基从屋里冲出来,抱着杨玉环的尸体哭得昏天黑地。
他看到了陈玄礼带着士兵们跪在地上,高呼万岁。
他看到了这大唐的盛世,随着这个女人的死,彻底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结束了。”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杨玉环死了。”
“那个浪漫、狂放、不可一世的大唐……也死了。”
“剩下的……”
陈寻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只剩下苟延残喘。”
“只剩下……一地鸡毛。”
雨越下越大。
冲刷着马嵬坡的泥土,也冲刷着这段荒唐而又悲凉的历史。
陈寻没有回头。
他要去灵武。
那里有一个叫李亨的太子,正在准备登基。
那是大唐最后的希望。
也是陈寻这个“守夜人”最后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