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公元757年)的深秋,睢阳城(今河南商丘)上空的乌云,红得像是一块浸透了血的裹尸布。
这座扼守着大唐江淮财赋咽喉的孤城,已经被安禄山的部将尹子奇带着十几万大军像铁桶一样围了整整十个月。
城里早就没粮了。
树皮啃光了,老鼠抓绝了,甚至连皮甲上的牛皮带和弓弦都被煮烂了吞进肚子里。剩下的只有六千个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却依然死战不退的守军。
他们站着像鬼,但打起仗来像神。
城头上。
张巡正趴在垛口上,死死盯着城下那些正在叫嚣的叛军。他是个书生出身,本来是个县令,但此刻他看起来比恶鬼还要狰狞。他的盔甲已经破烂不堪,脸上沾满了黑色的血污,那把横刀的刀刃都砍卷了,像是一把锯子。
“张巡!!”
城下的尹子奇骑在马上,大声劝降。
“大唐已经亡了!!皇帝都跑了!!你守着这座死城还有什么意义?!只要你投降,荣华富贵……”
“放屁!!!”
张巡一声怒吼,打断了尹子奇的话。
因为太用力,因为太恨,因为那股怒火在胸腔里炸开,他竟然把自己的牙齿咬碎了。
“咯嘣!!”
那种牙齿碎裂的声音,在他自己的颅骨里回荡,震得脑仁生疼。
“噗!!”
张巡张开嘴,一口血水混着几颗碎牙,狠狠地喷向了城下。
“逆贼!!!”
张巡的声音嘶哑,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一下下砸在叛军的心上。
“我张巡生是大唐的人,死是大唐的鬼!!”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们这群畜生就别想跨过睢阳一步!!”
“我要嚼碎你们的骨头!!喝干你们的血!!”
“杀!!!”
尹子奇被这股气势吓得退了一步。他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么硬的骨头。
“疯子……这他娘的就是个疯子!!”
尹子奇恼羞成怒。
“攻城!!给我攻城!!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战鼓雷动。
叛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白影从城墙的阴影里闪过。
陈寻背着那个磨破了皮的药箱,像是一只灵巧的狸猫,避开了漫天的箭雨,翻进了城墙。
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那是米。
是他冒死从外面带进来的,只有五十斤。对于这座饿死鬼投胎的城市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但这是希望。
“什么人?!”
守军发现了他,几支生锈的长矛指了过来。
“送饭的。”
陈寻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扔。
“许远呢?南霁云呢?带我去见张巡。”
片刻后。
府衙大堂。
这里没有公案,没有衙役。只有满地的伤兵和那股令人窒息的腐臭味。
张巡坐在台阶上,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那把卷了刃的横刀。许远(睢阳太守)坐在一旁,瘦得像具骷髅,正在把一张牛皮煮软。
“张将军。”
陈寻走了过去。
“米来了。”
张巡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米?!”
他冲过来,颤抖着手打开布袋。
白花花的大米。
那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堂,让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咽了一口唾沫。
“快!!”
张巡大喊。
“煮粥!!给兄弟们分了!!”
“将军。”
陈寻按住了他的手。
“这米不多。是给你和几位将军救命的。你们若是倒下了,这城就真的守不住了。”
“放屁!!”
张巡一把甩开陈寻。
他张开嘴,露出了那满嘴的血窟窿。牙齿几乎都碎光了,那是刚才在城头上咬碎的。
“先生。”
张巡看着陈寻,那张狰狞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看我这牙。”
“我连牙都嚼碎了,还要这米干什么?”
“我是主帅。若是不能与士卒同甘共苦,谁还肯替我卖命?”
“煮了!!”
张巡转过身,声音决绝。
“熬成稀粥!!每人一口!!让大家伙知道,大唐没忘了咱们!!有人给咱们送粮来了!!”
粥熬好了。
很稀,米汤里几乎照得见人影。
但六千守军捧着这碗粥,哭得像是个孩子。
“谢将军!!”
“谢朝廷!!”
“跟这帮狗日的拼了!!”
士气,在这一碗稀粥里,重新燃烧了起来。
陈寻站在一旁。
他看着那个端着空碗、舔着碗底最后一滴米汤的张巡。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五百年的岁月,在这个只有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前,显得那么苍白。
“值得吗?”
陈寻轻声问道。
“灵武那边,皇帝已经登基了。江淮的赋税已经绕过这里送过去了。你的任务完成了。”
“你可以突围。凭你的本事,没人拦得住你。”
“突围?”
张巡放下碗。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残破的大唐军旗。
“先生。”
“睢阳是江淮的屏障。我若走了,叛军就会长驱直入。到时候,江南的百姓怎么办?大唐的钱粮怎么办?”
“我不能走。”
张巡站起身,那瘦弱的身躯此刻竟显得无比高大。
“我是钉子。”
“我要把自己死死地钉在这里。哪怕是生锈了,断了,烂了,我也要扎穿敌人的脚掌!!”
“而且……”
张巡摸了摸嘴里的伤口,眼神变得有些疯狂。
“我没牙了。但我还有肉,还有骨头。”
“只要我还能动,我就要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陈寻沉默了。
他知道劝不住。
这是一种超越了生死的信仰。在这个礼崩乐坏的乱世里,张巡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守护着那个名为“大唐”的图腾。
“好。”
陈寻从药箱里掏出一个瓷瓶,放在张巡手里。
“这是止痛散。牙疼的时候,吃一点。”
“还有。”
陈寻看着张巡。
“接下来的日子会更难。没粮了,没草了,甚至连皮带都吃光了。”
“到时候……”
陈寻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想起了历史上那最黑暗的一幕。
“别把自己逼疯了。”
张巡握着瓷瓶。
他看着陈寻,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先生。”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
“人……也是肉吧?”
轰!!
陈寻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张巡。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为了守护领地,准备吞噬同类的孤狼。
“张巡。”
陈寻退后了一步。
“你是个英雄。但你也要成魔了。”
“成魔又如何?”
张巡笑了。那笑容里满是鲜血。
“只要能守住这睢阳。”
“我张巡……愿堕无间地狱!!”
城外。
战鼓声再次响起。
尹子奇又开始攻城了。
“杀!!!”
张巡提着那把卷刃的刀,冲上了城头。
陈寻看着他的背影。
他知道。
那个最残酷、最无人性的时刻——“人相食”,就要来了。
那是大唐历史上最黑的一夜。
也是忠义二字,最血腥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