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公元756年)的七月,灵武(今宁夏灵武)的风沙大得能把人活埋了。
这里是大唐的边陲,荒凉、贫瘠,连棵像样的树都找不到。但此时此刻,这里却是整个大唐最后的心脏。
太子李亨坐在土坯房的炕沿上,手里捧着一碗掺了沙子的热粥,手抖得像是在筛糠。他四十多岁了,头发已经花白。这半辈子他活得太憋屈了,在父皇李隆基的阴影下,在李林甫和杨国忠的夹缝中,他学会了唯一的生存技能——装孙子。
现在,有人让他当爷爷。
“殿下!!不能再犹豫了!!”
杜鸿渐(河西节度使判官)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长安失守,两京陷落!陛下(李隆基)远在蜀地,音讯全无!如今中原群龙无首,百姓翘首以盼!殿下若不早正大位,这大唐的江山……就真的完了!!”
“是啊殿下!!”
周围的将领们齐刷刷跪了一地。他们身上带着伤,盔甲上满是尘土,但眼神里却燃烧着渴望。
他们需要一个主心骨。需要一面旗帜。
“孤……孤不敢啊……”
李亨放下碗,脸色惨白。
“父皇还在……孤若是登基,那就是篡位!是大逆不道!!”
他被李隆基吓怕了。那个老头子虽然老了,但那股子帝王的威压还在。
“怕什么?”
一个阴柔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李辅国。
这个其貌不扬、甚至有点猥琐的太监,此刻正用一种贪婪的目光盯着李亨。
“殿下。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不是他李隆基一个人的。他老糊涂了,把江山玩丢了,您这是替他收拾烂摊子!这是孝顺!!”
李辅国的话虽然难听,但很管用。
李亨动摇了。
“可是……没有玉玺,没有龙袍,连个像样的龙椅都没有……”
“我有。”
帐帘被掀开。
一阵风沙灌了进来。
陈寻走了进来。他那一身白衣早就变成了灰色,药箱也磨破了皮,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先生?!”
李亨惊得站了起来。他在马嵬坡见过陈寻,知道这是个高人。
“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椅子。”
陈寻走到屋子中间。那里放着一把普通的太师椅,掉了一层漆,还断了一根腿,被人用绳子绑着。
“这就是龙椅。”
陈寻拍了拍那把破椅子。
“坐上去。”
“这……”李亨傻眼了,“这也太……”
“太寒酸?”
陈寻冷笑一声。
“李亨。你现在不是在长安的大明宫,你是在逃难的路上。”
“这把椅子虽然破,但它比那张镶金嵌玉的龙椅要稳。因为它是用这几万将士的命垫起来的。”
陈寻走到李亨面前,那是他第一次用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未来的皇帝。
“你父皇已经入川了。他老了,那是他的养老地。”
“你在这里登基,尊他为太上皇。这不叫篡位,这叫……担当。”
“大唐现在不需要一个只会尽孝的儿子。大唐需要一个能提刀杀人的皇帝!!”
“坐上去!!”
陈寻一声暴喝。
李亨浑身一激灵。他看着陈寻,又看着跪在地上的将领们,最后看了一眼那把破椅子。
他咬了咬牙。
一步,两步。
他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下来。
椅子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吱呀”的怪叫。
但在众将听来,那就是龙吟。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喊声冲破了屋顶,在灵武的荒原上回荡。
没有乐礼,没有仪仗。
李亨就在这间漏风的土坯房里,成了大唐的新皇帝——唐肃宗。
陈寻站在人群后面。
他看着那个坐在破椅子上、努力挺直腰杆的新皇帝,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脸上露出诡异笑容的太监李辅国。
“这就是命。”
陈寻叹了口气。
“赶走了一群狼,又引来了一只狐狸。”
“李辅国这只狐狸,将来怕是要把这大唐……咬得更疼。”
但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大唐需要这口气。
“传令!!”
李亨终于进入了角色。他拔出腰间的佩剑,那是他唯一的“权杖”。
“郭子仪!!李光弼!!”
“命你二人即刻率军勤王!!收复长安!!收复洛阳!!”
“朕要在有生之年,把安禄山那个逆贼……碎尸万段!!”
“遵旨!!!”
反攻的号角吹响了。
大唐这台生锈的战争机器,在这一刻重新开始运转。虽然齿轮已经磨损,虽然燃料已经不足,但它依然发出令人胆寒的轰鸣。
夜晚。
陈寻独自一人坐在城头上。
他看着南方的夜空。
那里有一颗星,正在变得血红。
“灵武稳了。”
“但有一个地方……快要撑不住了。”
陈寻拿出那张地图,借着月光,手指在上面划过。
睢阳。
那是江淮的门户,是大唐钱粮的命脉。
“安禄山的大军已经把那里围成了铁桶。”
“张巡。”
陈寻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那个叫‘嚼齿杀贼’的誓言……怕是要应验了。”
“我得去一趟。”
陈寻收起地图,背起药箱。
“灵武有李亨就够了。但睢阳……”
“那里需要的不是皇帝。”
“那里需要的是……粮食。”
“哪怕只是一袋米,也能让那座孤城……多挺一天。”
陈寻跳下城墙。
一匹快马早已备好。
他翻身上马,朝着那个最黑暗、最惨烈、也最悲壮的战场疾驰而去。
“等着我。”
“千万……别死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