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公元758年)的秋天,风里带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长安虽然收复了,洛阳也拿回来了,但这大唐的山河已经碎成了一块块带血的破布。安禄山虽然死了(被儿子安庆绪所杀),但安庆绪还在,史思明还在,这乱世的火还在烧。
蒲州(今山西永济)。
一座临时搭建的灵堂里,白幡飘扬。
颜真卿跪在灵位前。这位曾经统领二十万大军对抗叛军的平原太守,如今老得像是一棵枯死的古松。他的头发全白了,脊背佝偻着,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
匣子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
是一颗头骨。
那是他的侄子,颜季明的头骨。
“季明啊……”
颜真卿的手指颤抖着抚摸那冰冷的骨头。
“叔父……接你回家了。”
“可惜……只找回了这颗头……身子……身子没了啊!!”
老泪纵横。
这一场安史之乱,颜家满门忠烈。颜真卿的堂兄颜杲卿(常山太守)被安禄山凌迟处死,为了不骂大唐,舌头都被割了。颜季明被叛军斩首。颜家三十多口人,死得只剩下这几个孤魂野鬼。
“先生。”
颜真卿抬起头,那是他哭干了眼泪后的眼睛,红得像血。
“我想……写点什么。”
“写给季明,也写给……这该死的老天爷。”
陈寻站在一旁。
他看着这位大唐最硬骨头的文人。他知道,历史性的一刻要来了。
“好。”
陈寻走到书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有些发黄的麻纸。那是乱世里能找到的最好的纸了。
“我来给你研墨。”
陈寻拿起墨锭。
这墨不是名贵的李廷珪墨,就是普普通通的松烟墨。但在陈寻的手里,这墨汁磨得浓稠如血。
颜真卿站起身。
他提起笔。那是一支秃了毛的狼毫。
他没有酝酿,没有构思。那种积压在心底的悲愤、痛苦、仇恨,像是一座火山,顺着笔尖喷涌而出。
“维乾元元年……岁次戊戌……”
起笔还算平稳。那是他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但写到“贼臣不救,孤城围逼”时,笔锋开始颤抖。
他想起了常山城破的那一天。想起了兄长被钩断舌头的惨状。
“父陷子死,巢倾卵覆!!”
这八个字写出来,墨汁飞溅。
颜真卿的手在抖,心在滴血。他不再是在写字,他是在用笔刀刻骨。
“天不悔祸……谁为荼毒……”
写到这里,颜真卿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涂掉了写错的字,又重新写上。墨迹在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团团抹不开的乌云。枯笔、浓墨、涂改、圈点。那哪里是字,那是他心里的伤疤,是一声声无声的呐喊。
“呜呼哀哉……尚飨!!”
最后一笔落下。
颜真卿把笔狠狠摔在地上。
“啊!!!!”
他趴在案几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恸哭。
那哭声穿透了灵堂,穿透了蒲州的秋风,似乎要一直传到那九天之上,去问问那满天神佛:
这世道,为什么好人不得好死?!
这大唐,为什么要遭此大劫?!
陈寻静静地看着那张纸。
《祭侄文稿》。
后世公认的“天下第二行书”(第一是兰亭序)。
但兰亭序写的是风花雪月,是魏晋风流。而这张纸上写着的,是家国仇恨,是血泪忠魂。
“这字……”
陈寻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张纸,却又缩了回来。
“太重了。”
“重得连我都拿不动。”
他看着痛哭流涕的颜真卿。
“鲁公(颜真卿封鲁郡公)。”
陈寻轻声说道。
“你这篇字,比李白所有的诗加起来……都要沉。”
“李白的诗是盛唐的酒,喝了让人醉。”
“你的字是中唐的血,看了……让人醒。”
颜真卿抬起头。
他擦干了眼泪,看着陈寻。
“先生。”
“这大唐……还有救吗?”
陈寻沉默了。
他看向窗外。
虽然长安收复了,但藩镇割据的毒瘤已经种下了。朝廷里,那个叫李辅国的太监正在逼迫太上皇(李隆基)迁宫,正在欺负新皇帝(李亨)。
这大唐,就像是一个被打断了脊梁骨的巨人,虽然站起来了,但再也挺不直腰了。
“有救。”
陈寻撒了个谎。
“只要还有像你这样的人在,这大唐的魂……就散不了。”
“不过……”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李白快要走了。”
“他流放夜郎,虽然半路遇赦,但身子骨已经不行了。”
“杜甫也快要走了。”
“他在成都的草堂里,病得连床都下不来。”
“这盛唐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陈寻看着颜真卿。
“鲁公。你要好好活着。”
“你是这漫漫长夜里……最后几盏还亮着的灯了。”
颜真卿点了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那篇《祭侄文稿》,把它放进了那个装着头骨的匣子里。
“先生要去哪?”
“去送行。”
陈寻背起药箱,走向了门口。
“送谁?”
“送那个……想上天捞月亮的疯子。”
“李白。”
“他说他想在当涂的江边……再喝最后一次酒。”
陈寻推开门。
秋风卷着落叶吹了进来。
“这盛世的长歌唱完了。”
“接下来。”
“该是晚钟……敲响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