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元元年(公元784年)的冬天,蔡州城(今河南汝南)的雪下得比纸钱还厚。
这座城现在是叛贼李希烈的老巢。李希烈是个杀猪出身的粗人,但他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比刀剑还管用,那就是名望。所以他把七十六岁的颜真卿抓来了。
颜真卿。
这个名字在大唐就是一块金字招牌。他是四朝元老,是太师,更是天下读书人的脊梁。李希烈想借他的名头来给自己那个草台班子(自称楚帝)贴金。
“鲁公(颜真卿封鲁郡公)。”
李希烈穿着不伦不类的龙袍,坐在大堂上,手里拿着一把烤肉刀,笑得一脸横肉乱颤。
“只要你肯给我写个‘受命于天’的诏书,这宰相的位置就是你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大堂下。
颜真卿被绑在柱子上。
他老了。老得头发牙齿都快掉光了。那件紫色的官袍已经破烂不堪,露出了里面瘦骨嶙峋的胸膛。但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比这大堂的柱子还直。
“呸!!”
颜真卿一口浓痰吐在李希烈脚下。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谈受命于天?!”
“老夫这双手,只写大唐的忠义,不写反贼的狗屁!!”
“你!!”
李希烈大怒。
“好!!敬酒不吃吃罚酒!!”
“来人!!在院子里挖个坑!!把他埋了!!我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土硬!!”
一群士兵冲上来,真的在院子里挖了个大坑。
“跳下去!!”李希烈吼道,“不然我就把你烧死!!”
颜真卿看都没看那坑一眼。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衣冠,就要往坑里跳。
“慢着。”
一个声音从房梁上传来。
陈寻跳了下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那一身白衣在这满院的杀气中显得格外刺眼。
“李大帅。”
陈寻看着李希烈,眼神里满是戏谑。
“杀个老头子算什么本事?传出去不怕天下人笑话?”
“你是谁?!”李希烈警惕地握紧了刀。
“我是来送饭的。”
陈寻走到颜真卿面前,也不管周围那些明晃晃的刀枪,自顾自地打开食盒。
一碗白饭,一碟咸菜,一壶酒。
“鲁公。”
陈寻把酒递过去。
“还记得当年在蒲州,我给你研墨写《祭侄文稿》吗?”
颜真卿浑浊的老眼猛地亮了一下。
“先生?!”
“是我。”
陈寻笑了笑,替他解开了绳子(周围士兵想动,被李希烈制止了,他想看看这两人搞什么鬼)。
“那时候你为了侄子哭。今天,轮到这大唐为你哭了。”
颜真卿接过酒杯,手有些抖,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激动。
“先生。”
颜真卿喝了一口酒,那是太白楼的陈酿,辣得呛人。
“老夫这一辈子,字写得好不好,那是后人评说的事。但老夫这根骨头……”
颜真卿敲了敲自己那瘦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声响。
“那是先帝(李隆基)给的,是肃宗给的,是大唐给的!!”
“它断不了!!”
“好!!”
陈寻大喝一声。
“字如其人。你的字方正宽博,你的骨头也一样。”
“李希烈。”
陈寻转过身,看着那个脸色铁青的叛贼。
“你杀了他也没用。你杀了一个颜真卿,这天下会有千千万万个读书人站起来骂你。”
“他的字你会烧,他的骨头你会埋。但他的气节……”
陈寻指了指天。
“就在这天上看着你呢。看你几时完蛋。”
“混账!!!”
李希烈彻底疯了。
“都给我去死!!来人!!送这老东西上路!!”
几个太监拿着一条白绫走了过来。
那是赐死的规矩。
颜真卿没有反抗。
他放下酒杯,对着长安的方向,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陛下……老臣……尽忠了。”
然后。
他转过身,看着陈寻。
“先生。”
“那一篇《祭侄文稿》……还在吗?”
“在。”
陈寻点了点头。
“我藏在终南山了。一千年后,它还在。”
“那就好……那就好……”
颜真卿笑了。
他伸出脖子,套进了那条白绫。
“字在,魂就在。”
“大唐……万岁。”
“咔嚓。”
白绫收紧。
这位七十六岁的老人,这位大唐书法的巅峰,这位一生忠烈的脊梁,在蔡州的这个雪天,停止了呼吸。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但他的头依然昂着,仿佛还在怒视着这浑浊的世道。
李希烈看着地上的尸体,突然觉得很冷。
他赢了,但他觉得即使是那具尸体,也比他这个“皇帝”要高大得多。
“扔出去……把尸体扔出去……”
李希烈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走一个噩梦。
陈寻抱起了颜真卿的尸体。
没人敢拦他。他身上的杀气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冷。
他一步一步走出了帅府,走出了蔡州城。
城外。
雪下得更大了。
陈寻找了个向阳的山坡,挖了个坑,把颜真卿埋了。
没有墓碑。
陈寻拔出剑,在一块大青石上,用剑尖刻下了几个字。
那是颜体的风格。
宽博,厚重,刚劲有力。
“大唐,颜鲁公之墓。”
刻完最后一个字,陈寻把剑插在地上,坐在墓前喝光了壶里的酒。
“鲁公啊。”
“李白走了,杜甫走了,郭子仪老了,你也走了。”
“这大唐的精气神……算是彻底散了。”
“接下来的日子……”
陈寻看向了长安的方向。
那里,新的皇帝(唐德宗)正在为了钱发愁,正在重用那个叫杨炎的理财专家。
“就是修修补补的过日子了。”
“两税法。”
“那是给这垂死的大唐……打的最后一针强心剂。”
“我去看看吧。”
陈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看看这针……到底能不能救命。”
他背起药箱,消失在了茫茫的风雪中。
身后。
那块青石墓碑在雪中静静伫立,像是一记重重的感叹号,刻在了大唐的历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