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四年(公元783年)的秋天,长安城的雨下得淅淅沥沥,像是个没完没了的怨妇。
大明宫,琼林库。
这里是唐德宗李适的“心头肉”。不同于国库,这里装的是皇帝的私房钱。金银珠宝堆积如山,绫罗绸缎发霉了都没人穿。李适最大的爱好,就是没事来这儿转转,听听铜钱撞击的脆响。
“陛下。”
户部侍郎赵赞跪在地上,一脸的苦相。
“泾原(今甘肃平凉)的五千弟兄已经到了浐水。他们是奉诏去东边平叛的。这一路冒雨急行军,又冷又饿。陛下……是不是该赏点酒肉,犒劳一下?”
“酒肉?”
李适皱起了眉头,像是个被割了肉的守财奴。
“国库空虚,哪来的闲钱买酒肉?再说了,当兵吃粮,天经地义。他们还没打胜仗呢,凭什么要赏?”
“可是……”赵赞急了,“他们连家小都带上了,这是把命都交给朝廷了啊!若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行了行了!”
李适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传令京兆尹。给他们送点糙米和咸菜去。告诉他们,等打赢了仗,朕重重有赏!”
陈寻站在库房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个被虫蛀了的苹果。
他看着这个守着金山喊穷的皇帝,摇了摇头。
“李适啊李适。”
“你比你那个败家的祖宗李隆基还要蠢。李隆基是为了女人败家,你是为了钱败家。”
“你不知道……”
陈寻咬了一口苹果,那是苦的。
“这世上最贵的饭,就是这顿‘没给的饭’。”
……
浐水边。
五千泾原兵站在泥水里。他们衣衫褴褛,有的甚至还带着老婆孩子。雨水顺着他们的盔甲往下流,冻得人直打哆嗦。
“饭来了!!”
京兆尹带着几车“慰问品”来了。
士兵们满怀希望地围了上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木桶里的东西。
发黄的糙米饭。几盆只有菜叶子、连油花都看不到的汤。
“这……这是给人吃的?!”
一个老兵颤抖着手,抓起一把糙米。那是陈米,甚至还有沙子。
“我们抛家舍子,跑了几百里路来给皇帝卖命!!就给我们吃猪食?!!”
“皇帝老儿在宫里吃香喝辣!那个琼林库里的钱都快发霉了!却连顿肉都舍不得给我们吃!!”
愤怒。
被羞辱的愤怒。
“哐当!!”
老兵把手里的碗狠狠摔在地上。
“不吃了!!”
“反了!!”
“去长安!!去琼林库!!拿回我们该拿的钱!!”
“反了!!!!”
五千人齐声怒吼。
那声音盖过了雷声,盖过了雨声。
京兆尹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兵变,就在這一碗糙米饭的刺激下,爆发了。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李适还在数钱。
“什么?!反了?!”
李适手里的金元宝掉在地上,砸到了脚面,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们……他们怎么敢?!”
“陛下!快跑吧!!”
太监霍仙鸣冲进来,背起李适就往外跑。
“叛军已经进了城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朕的钱!!朕的琼林库!!”
李适还在回头看那些带不走的宝贝,心疼得直掉眼泪。
陈寻站在宫墙上。
他看着那个仓皇出逃的皇帝。这是大唐皇帝的传统艺能了——跑路。李隆基跑过,李亨跑过,现在轮到李适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陈寻叹了口气。
他没有去追皇帝。
他转身,看向了那个冲进皇宫的叛军首领。
朱泚。
这个原本被软禁在长安的前太尉,此刻被乱兵拥立成了头领。他骑着高头大马,冲进了琼林库。
“哇!!!”
士兵们惊呆了。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金山银海,绸缎如云。
“抢啊!!!”
没人管什么军纪了。
大家疯了一样往怀里揣金子,往身上裹绸缎。
陈寻坐在房梁上,看着这场闹剧。
“这就是你要守的财。”
陈寻对着虚空说道。
“你舍不得给他们买肉吃。现在好了,他们自己来拿了。连本带利。”
朱泚坐在龙椅上,笑得像个傻子。
“皇帝跑了!老子就是皇帝!!”
“国号……大秦!!”
又是一个草台班子。
又是一场闹剧。
长安城再次陷入了战火。
陈寻走出了皇宫。
他在朱雀大街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着破旧绿袍、骑着瘦驴的中年人。
韩愈。
这位日后的“文起八代之衰”的大文豪,此刻还只是个落魄的国子监学生。他看着乱哄哄的街道,看着那些烧杀抢掠的叛军,脸上满是愤懑。
“先生。”
韩愈看到了陈寻。
“这大唐……还有救吗?”
“有。”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那是他从琼林库里顺手救出来的——《贞观政要》。
“只要这书还在,这道理还在,大唐就死不了。”
“退之(韩愈字)啊。”
陈寻把书递给韩愈。
“皇帝跑了,那是他的事。”
“你们读书人的脊梁骨不能弯。”
“去吧。”
陈寻指了指城外。
“去奉天(今陕西乾县)。皇帝在那里。虽然他是个守财奴,但他毕竟是正统。”
“这大唐的火种,还得靠你们这些书生……去护着。”
韩愈接过书,郑重地点了点头。
“学生……明白!!”
韩愈骑着驴走了。
陈寻看着他的背影。
他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是中唐最黑暗、也最精彩的时刻。
皇帝在奉天被围困,差点饿死。
而那些被皇帝猜忌的武将,比如李晟,比如浑瑊,将在绝境中爆发,再一次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
“李适啊李适。”
陈寻看了一眼奉天的方向。
“这次饿肚子……希望能让你长点记性。”
“别再把钱……看得比命还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