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八年(公元773年)的长安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的暗流却比护城河里的淤泥还要黑。
李辅国死了,鱼朝恩死了。代宗李豫以为自己掌了权,但他很快发现,前门驱狼,后门进虎。
这次来的是一只笑面虎。
宰相元载。
这个人长得慈眉善目,说话慢条斯理,写得一手好文章,还在家里修仙问道。看起来像是个得道高人,实际上却是个贪得无厌的饕餮。他卖官鬻爵的手段比安乐公主还要高明,他收受的贿赂能把大明宫填满。
但他太聪明了。他做事滴水不漏,所有的脏钱都洗得干干净净,连皇帝都抓不住他的把柄。
“先生。”
长安西市的一家茶楼里。
一个年轻的官员坐在陈寻对面,满脸愤慨。
“元载那个老贼,昨天又把卓县令给办了!就因为卓县令没给他送‘冰敬’(夏天送的贿赂)!他罗织罪名,说卓县令贪污赈灾粮,明天就要问斩了!”
这年轻人叫杨炎(后来推行两税法的那个)。此时的他还只是个热血青年,眼里容不得沙子。
“我想救他。”杨炎看着陈寻,“但我没有证据。元载那本记录行贿的‘黑账’,藏在他府里的密室里。”
“你想让我去偷?”
陈寻喝了一口茶。
“先生武功盖世,这天下没有您去不了的地方。”杨炎恳求道,“只要拿到那本账,呈给陛下,元载必死!”
陈寻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窗外的街道,看着那座极尽奢华的元载府邸。
“好。”
陈寻放下了茶杯。
“这只狐狸的尾巴藏得太久了。我去帮你就揪出来。”
……
深夜。元载府。
这座宅子大得离谱,光是用来种胡椒的暖房就有十几间。
陈寻像是一阵风,避开了所有的暗哨,潜入了书房的密室。
密室里金光闪闪。
成箱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而在最里面的一个紫檀木盒子里,陈寻找到了那本传说中的“黑账”。
“得手了。”
陈寻打开账本,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金额,触目惊心。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陈寻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书房的灯突然亮了。
“先生既然来了,何不喝杯茶再走?”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陈寻猛地回头。
只见元载穿着一身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正笑眯眯地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他。他身边没有卫兵,只有一壶刚泡好的热茶。
“你在等我?”陈寻眯起了眼睛。
“等了很久了。”
元载给陈寻倒了一杯茶。
“不良人的祖师爷,活了几百年的神仙。我元载何德何能,能让您亲自光临寒舍?”
陈寻没有动。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账簿。
“既然知道我是谁,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当然怕。”
元载喝了一口茶,一脸的云淡风轻。
“但我赌先生不会杀我。更赌先生……不敢把这本账交出去。”
“哦?”
陈寻冷笑一声。
“你以为这本账是假的?”
“不,是真的。比真金还真。”
元载指了指那本账簿。
“先生不妨翻到最后一页看看。”
陈寻皱了皱眉,翻到了最后。
那一页上,赫然写着几个让陈寻瞳孔地震的名字。
郭子仪。李光弼。甚至还有……太子李适(后来的德宗)。
“这……”
“看清楚了?”
元载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令人恶心的油腻和狡诈。
“这大唐的官场,就是一张网。我是那个织网的人,但网里装的不止是鱼,还有龙。”
“郭令公为了自保,不得不给我送礼。李光弼为了军饷,不得不求我办事。太子为了稳固地位,也不得不拉拢我。”
“先生。”
元载站起身,走到陈寻面前,有恃无恐地看着他。
“你把这本账交上去,我元载固然要死。”
“但郭子仪怎么办?李光弼怎么办?太子怎么办?”
“陛下是个多疑的人。他看到这本账,只会觉得满朝文武都背叛了他。到时候,这大唐的擎天柱都要被砍断!这刚刚平定的江山又要大乱!!”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轰!!!
陈寻的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看着手里这本薄薄的账簿,此刻却觉得它重若千钧,烫手得让他拿不住。
这就是政治。
这就是人心。
元载把所有的利益都绑在了一起。他把自己变成了这座危房的承重墙。你要拆了他,房子就得塌。
“你赢了。”
陈寻的手在颤抖。
他活了五百年,杀过董卓,斗过司马懿。但他第一次在一个贪官面前感到了无力。
这不是武力的对决。这是人性的绑架。
“先生过奖。”
元载拱了拱手,一脸的谦虚。
“那……这账本?”
“嘶啦!”
陈寻当着元载的面,将那本足以震惊天下的账簿撕得粉碎。
纸屑纷飞,像是一场白色的雪。
“哈哈哈哈!!”
元载大笑起来。
“先生果然是个识大体的人!!”
“既然来了,这箱子里的东西,先生随便挑两样带走?算是元某的一点心意?”
“不必了。”
陈寻扔掉手里的纸屑。
他看着这张笑得像弥勒佛一样的脸,只觉得一阵反胃。
“元载。”
陈寻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别得意的太早。”
“账本没了,但这笔账……老天爷给你记着呢。”
“你把所有人都绑在你的船上,以为这样就不会沉。”
“但你忘了。”
陈寻指了指脚下。
“船若是太重了,遇到风浪……翻得更快。”
“咱们……走着瞧。”
陈寻转身,走进了黑暗中。
这一局,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救不了那个卓县令,也扳不倒这个大贪官。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只硕鼠继续啃食大唐的根基。
元载看着陈寻离去的背影,收起了笑容。
“老东西。”
元载啐了一口。
“跟我斗?你虽然活得长,但这官场上的道道……你还是太嫩了。”
然而。
元载并没有得意太久。
因为陈寻虽然输了这一局,但他给这艘船……凿了个洞。
四年后。
大历十二年(公元777年)。
陈寻没有再直接出手。他只是把那本被撕碎的账簿里,关于元载家里藏着“八百石胡椒”和“钟乳石五百两”的消息,通过市井流言传到了代宗的耳朵里。
代宗不信大臣谋反,但他信大臣贪财。
尤其是那种贪得比皇帝还多的财。
“抄家!!”
代宗一声令下。
元载全家被捕。
当那八百石(约64吨)胡椒被从地窖里搬出来的时候,那辛辣的味道熏得整个长安城都流了眼泪。
贪。
这就是元载的死穴。
他算计了所有人,却唯独没算计到自己的贪欲。
刑场上。
元载跪在地上,看着那把即将落下的鬼头刀。
“刽子手!!”
元载大喊。
“求你个事!!”
“给我个痛快?”刽子手问。
“不!!”
元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稍微快点……别让我觉得疼……”
刀光闪过。
一代奸相,人头落地。
陈寻站在人群中。
他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没有丝毫的喜悦。
因为他知道。
元载死了,但这大唐的官场……已经烂透了。
“胡椒。”
陈寻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香料。
“这么辣的东西,你也敢贪这么多。”
“这回……”
“把命给辣没了吧。”
陈寻转身离开。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在元载死后,不仅没有吸取教训,反而变得更加贪婪、更加疯狂的新皇帝。
唐德宗,李适。
“大唐的苦日子……”
陈寻叹了口气。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