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通十四年(公元873年)的春天,长安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甜腻味。
那是檀香、沉香、龙涎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浓烈得能把人熏醉。
法门寺的地宫门开了。
那根沉睡了三十年的佛指舍利(佛骨),再次被请了出来。
唐懿宗李崔,这位大唐倒数第四个皇帝,是个出了名的败家子。
他不爱江山,不爱美人,偏偏爱佛。
为了这次迎佛骨,他不顾朝廷空虚,不顾百姓死活,动用了国库里最后一点家底,甚至把皇宫里的金银器皿都熔了,铸造了一批绝世的供奉法器。
朱雀大街上,人山人海。
为了迎接佛骨,懿宗下令沿途三十里全部铺上红毯,两旁的树上挂满了彩绸和金铃。仪仗队绵延数十里,光是吹拉弹唱的乐工就有几千人。
“万岁!!万岁!!”
百姓们跪在红毯两旁,疯狂地磕头。他们被这宏大的场面震撼了,以为这是盛世的象征,以为只要拜了佛,这苦日子就能熬到头。
陈寻站在人群中。
他没有跪。
他手里拿着一个破碗,那是他刚才从一个被踩死的小乞丐手里捡来的。
“盛世?”
陈寻冷笑一声。
他看着那辆金碧辉煌的佛车缓缓驶过。车上供奉着的,是一座纯金打造的宝塔,塔里装着那根指骨。
“这哪里是盛世。”
“这分明是……末日的狂欢。”
他转过头,看向了路边的阴沟。
那里躺着几具饿殍。他们是在等待佛骨的过程中饿死的,或者是被维持秩序的禁军活活打死的。
一边是金碧辉煌的佛车,一边是臭气熏天的尸体。
这画面,太讽刺了。
“先生。”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寻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现任的不良人统领,代号“影子”。
“说。”
“桂林那边的消息确认了。”
影子的声音有些颤抖。
“庞勋起义虽然被镇压了,但这把火没灭。现在河南、山东一带,流民遍地,私盐贩子横行。有个叫王仙芝的,已经聚众几千人,准备造反了。”
“还有……”
影子停顿了一下。
“还有个叫黄巢的读书人。他落第了,正带着一帮亡命之徒在山东贩私盐。听说他还在墙上写了反诗,说要……满城尽带黄金甲。”
“黄金甲?”
陈寻看着那辆金色的佛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皇帝在迎金骨头,反贼在想黄金甲。”
“这大唐的金子……怕是不够分了。”
皇宫,安福门。
懿宗亲自登上城楼,跪迎佛骨。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比死了亲爹还伤心。
“佛祖保佑!!保佑我大唐江山永固!!保佑朕长命百岁!!”
但他不知道。
佛祖保佑不了大唐。也保佑不了他。
就在这场盛事结束后的几个月,懿宗就暴毙了。
他的儿子李儇(xuān)继位,就是那个只知道斗鸡走狗的唐僖宗。
大唐的最后一块遮羞布,彻底被扯了下来。
深夜。
法门寺地宫。
陈寻潜了进去。
他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宝器。秘色瓷、琉璃瓶、金银茶具……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国宝。
“藏起来吧。”
陈寻叹了口气。
“这些东西若是留在外面,迟早会被那些乱兵砸了,抢了,熔了。”
他启动了地宫的机关。
厚重的石门缓缓关闭。
那根佛骨,连同这大唐最后的奢华,一起被封印在了黑暗的地下。
“睡吧。”
陈寻拍了拍石门。
“等这乱世过了,等这天下太平了,你们再出来……给后人讲讲这大唐的故事。”
走出法门寺。
陈寻看向了东方。
那里隐隐传来了雷声。
不是打雷。
是战鼓。
是王仙芝和黄巢的战鼓。
“天要塌了。”
陈寻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这一回,没人能补天了。”
他想起了当年的李世民,想起了魏征,想起了郭子仪。
那些撑起大唐脊梁骨的人,都走了。
现在剩下的,只有一群蛀虫,和一群饿狼。
“不良人听令。”
陈寻对着黑暗中说道。
“在。”
几十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从今天起,收缩防线。”
“把我们在各地的据点都撤了。把所有的名单都烧了。”
“保护好那些还没长大的孩子,保护好那些书院里的书。”
“至于这大唐的江山……”
陈寻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还在沉睡的长安城。
“就让它……自生自灭吧。”
乾符二年(公元875年)。
王仙芝起义。
紧接着,那个叫黄巢的私盐贩子也举起了反旗。
这把火,终于烧成了燎原之势。
陈寻站在太白楼的废墟上。
他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权贵,看着那些趁火打劫的乱兵。
他知道。
一个时代结束了。
那个曾经让他魂牵梦绕、让他醉生梦死的大唐,终于走到了尽头。
“满城尽带黄金甲。”
陈寻喃喃自语。
“黄巢啊黄巢。”
“你这一脚,不仅踹开了长安的大门。”
“也把这华夏的门阀世族……彻底踹进了坟墓。”
陈寻看向了那片血色的天空。
“该是……大结局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