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的冬天,长安城疯了。
不是因为打仗,也不是因为饥荒,而是因为一根骨头。
法门寺的佛指舍利(佛骨)被迎进了长安。
为了迎接这就这根传说中能保佑国泰民安的骨头,唐宪宗李纯下令把皇宫的大门敞开,铺上红毯,甚至亲自跪在地上迎接。
整个长安城的百姓都跟着疯了。
富商巨贾争着捐钱,把家底都掏空了。平民百姓争着烧香,把头皮都磕破了。更有甚者,为了表示虔诚,当街砍断自己的手指,以此来供奉佛祖。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檀香味道,那是燃烧了无数金钱和理智的味道。
刑部侍郎的府邸里。
韩愈正坐在书房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气得浑身发抖。
他今年五十二岁了。头发花白,脸庞瘦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把刚磨出来的刀子。他是文坛的领袖,是倡导“古文运动”的宗师,更是这大唐朝堂上最硬的一根骨头。
“荒唐!!简直是荒唐!!”
韩愈把手里的笔狠狠拍在桌子上。
“陛下英明一世,怎么就在这事上糊涂了?!那是枯骨!是朽物!怎么能当成祖宗来拜?!”
“把百姓弄得倾家荡产,把手脚都砍了,这就是佛祖的慈悲吗?!”
“我要上书!!”
韩愈重新拿起笔。
他知道这封奏章递上去意味着什么。李纯现在正沉迷于长生不老,沉迷于佛教的庇佑。谁敢这时候泼冷水,那就是找死。
但他不在乎。
“佛本夷狄之人……”
“事佛求福,乃更得祸……”
“古之帝王,在位久者,未有事佛者也……”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皇帝的脸上。
他写完了。
《谏迎佛骨表》。
这篇文章,将会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重重的一笔。
第二天早朝。
李纯正美滋滋地看着那根被供奉在金塔里的佛骨,韩愈的奏章就递到了跟前。
李纯打开一看。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然后变成了猪肝色,最后变成了铁青色。
“大胆!!!”
李纯把奏章撕得粉碎,狠狠摔在地上。
“韩愈!!你竟敢咒朕短命?!你说信佛的皇帝都死得早?!你是不是想现在就死给朕看!!”
“来人!!把他拖出去!!杖杀!!打死为止!!”
朝堂上一片死寂。
没人敢说话。这时候谁敢触皇帝的霉头?
只有宰相裴度站了出来。
“陛下息怒!!韩愈虽然言语狂悖,但他是一片忠心啊!!他是为了社稷,为了百姓!!”
“忠心个屁!!”
李纯气得直哆嗦。
“他这是在骂朕!!骂朕是个昏君!!”
“贬!!把他贬得远远的!!贬到潮州去!!让他去跟鳄鱼作伴!!”
潮州。
那是大唐的最南端,瘴气弥漫,毒虫横行。对于一个北方文人来说,去了那里基本就等于判了死刑。
韩愈被剥去了官服,赶出了长安。
他走的时候,长安城还在狂欢。没人注意到这个曾经名满天下的文豪,正骑着一匹瘦马,孤独地走向那个未知的死地。
……
蓝田关。
大雪纷飞。
这是出关的必经之路。
韩愈骑在马上,冻得瑟瑟发抖。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大雪覆盖的长安城,心里涌起一股无限的悲凉。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韩愈吟出了这句诗。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好诗。”
一个声音从路边的风雪亭里传了出来。
陈寻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壶热酒,还有一件厚厚的狐裘。
“退之(韩愈字)。”
陈寻把狐裘披在韩愈身上。
“这诗虽然好,但太苦了。”
“先生?!”
韩愈看到陈寻,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怎么来了?”
“来送送你。”
陈寻给韩愈倒了一杯酒。
“满朝文武都忙着拜佛,只有你忙着送死。我不来送送你,怕这大唐的骨气……没人收尸。”
韩愈喝了一口酒,暖流涌遍全身。
“先生。我错了吗?”
韩愈问。
“我只是不想看陛下误入歧途,不想看百姓受苦。为什么……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你没错。”
陈寻看着他。
“错的是这个时代。”
“李纯老了。他虽然搞了个元和中兴,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想求长生的皇帝。他怕死,所以信佛。你骂佛,就是断他的长生路。”
“不过……”
陈寻拍了拍韩愈的肩膀。
“你这一骂,骂出了大唐读书人的脊梁。”
“自魏晋以来,文人多是清谈、玄虚、靡靡之音。只有你,把这股‘文气’重新硬了起来。”
“文起八代之衰。”
陈寻给出了这个评价。
“韩退之。你虽然被贬了,但你的名字……会比这座蓝田关还要长久。”
韩愈愣住了。
他看着陈寻,又看着这漫天的风雪。
他突然笑了。
“值了。”
韩愈擦干了眼角的泪。
“有先生这句话,我韩愈……死而无憾!!”
“别死。”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张方子。
“潮州瘴气重,这是驱瘴的药方。还有,听说那里鳄鱼多,别去招惹它们。”
“好好活着。”
“大唐还需要你。这天下的读书人……还需要你。”
韩愈接过方子,郑重地收好。
他对着陈寻深深一拜。
“先生保重!!”
韩愈骑着马走了。
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了茫茫的风雪中。
陈寻站在蓝田关上。
他看着韩愈远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长安。
“佛骨。”
陈寻摇了摇头。
“一根死人的骨头,救不了大唐。”
“倒是这根活人的骨头……”
陈寻想起了韩愈刚才那个倔强的眼神。
“或许还能给这晚唐……撑起最后一点体面。”
“李纯啊李纯。”
陈寻看向皇宫的方向。
“你沉迷丹药,沉迷佛法。你的死期……也不远了。”
“那个叫陈弘志的太监,已经把毒药准备好了。”
“元和中兴……”
陈寻叹了口气。
“终究只是一场……黄粱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