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明元年(公元880年)的腊月,长安城的血腥味比年味还要浓。
黄巢兑现了他的承诺,给这座城市穿上了一层“黄金甲”。但这甲不是金子做的,是用几百年世家大族的血肉糊出来的。
朱雀大街上,每天都有推车在运尸体。
那些尸体身上穿着绸缎,手里还死死攥着被撕碎的族谱。他们是崔家、卢家、郑家的人。这些在魏晋南北朝时期连皇帝都看不起的顶级门阀,这些在大唐盛世里把持朝政数百年的高贵血统,在这一刻,变得比路边的野狗还贱。
“杀!!凡是穿丝绸的,手不粗的,会念诗的,通通杀掉!!”
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横刀。
他叫朱温。
这时候的他还只是黄巢手下的一员大将,一个从安徽砀山走出来的流氓。他没有黄巢那种落第秀才的酸腐气,他只有一种纯粹的、野兽般的直觉和残忍。
“朱将军。”
一个副将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堆书画。
“这家搜出来不少好东西,都是名人字画,还有前朝的古董。”
“古董?”
朱温瞥了一眼,一口浓痰吐在上面。
“能吃吗?”
“不……不能。”
“不能吃留着干什么?!烧了!!那是给死人看的玩意儿!!”
朱温一刀劈碎了一个唐三彩的花瓶。
“老子要的是钱!是粮食!是女人!!”
“给老子搜!!把地砖都撬开!!我就不信这帮当官的家里没藏金子!!”
陈寻站在街角。
他看着那个正在指挥手下像拆房子一样拆毁宰相府邸的朱温。
“流氓。”
陈寻在心里给这个人下了定义。
“董卓是野兽,安禄山是恶鬼,黄巢是疯子。”
“但这朱温……”
陈寻摇了摇头。
“他是无赖。是没有底线的无赖。”
“这种人,比鬼神更可怕。因为他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干。”
正在这时,几个乱兵拖着一个年轻的妇人从巷子里出来。妇人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婴儿。
“放开我!!我是裴家的媳妇!!”妇人哭喊着。
“裴家?”
朱温听到了,骑马走了过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妇人,嘴角勾起一抹淫邪的笑。
“以前裴家的小姐,老子连脚指头都摸不着。今天倒是运气好。”
“带走!!”
朱温一挥手。
“那孩子呢?”乱兵问。
“摔了。”朱温看都没看一眼,“留着是个祸害。”
“哇!!”
婴儿的哭声刚刚响起,就被重重地摔在了青石板上。
声音戛然而止。
妇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昏死过去。
陈寻的手指动了动。
一枚银针滑落在指尖。
他想杀了朱温。就像当年想杀安禄山一样。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朱温背后的“气”。那是一股黑得发紫的煞气,也是一股还没走完的“王气”。
这乱世,还需要这恶狗去咬死其他的恶狗。
“忍。”
陈寻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银针。
“这笔账,先记着。”
“等哪天你把这大唐咬死了,自然有人来收拾你。”
陈寻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他救不那个妇人,但他救下了一个老人。
那是一个躲在草垛里的老管家,手里死死护着一卷书。
《氏族志》。
那是记录着天下世家谱系的书。
“先生……”老管家认出了陈寻,颤抖着把书递给他,“这是王家的根……求先生……保住它……”
陈寻接过书。
他翻开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如今大多已经变成了鬼魂。
“根已经断了。”
陈寻把书合上。
“这书留着,也就是个念想。”
“不过……”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塞给老管家。
“书我可以带走。你赶紧逃吧。往南逃。这北方……已经没有读书人的活路了。”
皇宫,含元殿。
黄巢坐在龙椅上,正在大宴群臣。
他穿着不合身的龙袍,喝得酩酊大醉。
“朱温!!”
黄巢大着舌头喊道。
“朕让你去追唐僖宗那个小儿,你追到了吗?!”
朱温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血腥气,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无比恭顺,像是一条听话的哈巴狗。
“回陛下。”
朱温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那李儇(唐僖宗)跑得比兔子还快,已经钻进蜀道了。臣无能,没追上。”
“废物!!”
黄巢扔过来一个酒杯,砸在朱温的头盔上。
“那是放虎归山!!”
“陛下息怒!”朱温连擦都不敢擦,“虽然跑了皇帝,但臣把这长安城里的公卿大臣都给您‘清理’干净了!”
“嗯……”
黄巢满意地点了点头。
“杀光了好。杀光了干净。”
“朕要建立一个新的大齐!不要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废物!!”
朱温低着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他在心里冷笑。
“傻子。”
“你在这里做皇帝梦,人家李克用的沙陀骑兵已经快杀到家门口了。”
“等这大齐的船沉了……”
朱温舔了舔嘴唇。
“老子得赶紧找个新主子。”
走出大殿。
朱温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那里有一颗将星正在闪耀。
独眼龙,李克用。
那是大唐从西域借来的最后一把刀,也是黄巢的克星。
“看来,这长安城是待不久了。”
朱温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陈寻站在城楼的阴影里,看着朱温那双转来转去的贼眼。
“恶狗要反咬了。”
陈寻叹了口气。
“黄巢啊黄巢。”
“你虽然狠,但你不够坏。”
“你身边养着的这条狗……才是真正会吃人的主。”
“不过在那之前……”
陈寻看向了城外。
“那个叫‘人肉磨坊’的噩梦……怕是要先开始了。”
“黄巢缺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