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的正月,大明宫里的雪还没有化尽,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一股焦躁的硫磺味。
那是炼丹炉的味道。
唐宪宗李纯,这位一手缔造了“元和中兴”、把藩镇打得服服帖帖的英主,如今却变成了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他四十三岁了,正值壮年,但他觉得自己老了。他不想老,更不想死。他想做李世民那样的千古一帝,甚至想比李世民活得更久。
于是他迷上了丹药。
中和殿里。
李纯披头散发,双眼赤红。他手里拿着一颗金灿灿的丹药,就像是捧着整个天下。
“柳泌(方士)!这药真的能长生?”
“陛下放心!”
方士柳泌跪在地上,信誓旦旦。
“这是贫道在终南山炼了九九八十一天才得来的‘大还丹’!吃了它,不仅能延年益寿,还能羽化登仙!!”
“好!!”
李纯一口吞下丹药。
药力发作。
一股燥热瞬间冲上头顶。李纯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仿佛一拳能打死一头牛。但随之而来的是暴躁。无法控制的暴躁。
“茶!!怎么这么烫?!想烫死朕吗?!”
李纯一脚踹翻了奉茶的太监。
“拉出去!!杖杀!!”
太监的惨叫声在大殿外回荡。
陈寻站在角落里。
他看着那个狂躁不安的皇帝,摇了摇头。
“那是铅汞中毒。”
陈寻在心里下了诊断。
“李纯啊李纯。你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就过不了这一关呢?秦皇汉武都求不到的东西,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求到?”
“先生。”
大太监陈弘志走了过来。他长得白白净净,但眼神里却藏着一股子阴狠。
“陛下最近脾气越来越大了。昨天因为一点小事,已经杀了三个内侍了。”
“你们怕了?”陈寻看了他一眼。
“怕。”
陈寻冷笑一声。
“怕就对了。”
“伴君如伴虎。特别是这头吃了毒药、神志不清的老虎。随时都会咬断你们的脖子。”
陈弘志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向李纯的眼神变了。从恐惧,变成了一种为了自保而产生的杀意。
当晚。
暴风雪肆虐。
李纯吃了药,觉得浑身燥热,怎么也睡不着。他在寝宫里来回踱步,拿着宝剑乱砍,吓得宫女们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陈弘志!!王守澄(神策军中尉)!!”
李纯大吼。
“你们是不是也想害朕?!朕是天子!!朕是神!!谁敢害朕!!”
“奴才不敢!!”
陈弘志和王守澄跪在地上,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只有一个字:
杀。
若是再不杀了这个疯皇帝,他们今晚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个门。
深夜。
李纯终于累了。药劲过了,虚脱感袭来,他倒在龙榻上昏睡过去。
“动手。”
王守澄守在殿外,冷冷地下令。
陈弘志带着两个心腹太监,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他们手里没有拿刀,而是拿着两个厚厚的锦缎枕头。
“陛下……得罪了。”
陈弘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阴风。
“与其让你杀了我们,不如……我们送你去成仙。”
两个太监按住了李存的手脚。
陈弘志举起枕头,狠狠地捂在了李纯的脸上。
“唔——!!!”
李纯猛地惊醒。
他拼命挣扎。他是马上皇帝,力气很大。但那个枕头就像是一座山,死死地压住了他的口鼻。
他想喊,喊不出来。
他想拔剑,手被按住了。
窒息。
黑暗。
那种死亡的恐惧比他在战场上遇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平日里对他卑躬屈膝的家奴,看着那张狰狞扭曲的脸。
他不甘心啊!!
他平定藩镇,重振大唐,还没来得及享受这盛世,竟然就这么窝囊地死在了几个太监手里?!
“咔嚓。”
喉骨碎裂的声音。
李纯不动了。
这位被称为“小太宗”的中兴之主,就这样被活活闷死在了自己的龙榻上。
陈弘志松开了手。
他满头大汗,瘫坐在地上。
“死……死了……”
“别慌。”
一个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陈寻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李纯的尸体。那张脸因为窒息而变得紫涨,眼睛还死死地瞪着。
“这就是长生的代价。”
陈寻叹了口气。
“他想成仙。你们帮了他一把。”
“先生?!”陈弘志吓得差点跳起来,“你……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
陈寻走到尸体旁,伸手合上了李纯的眼睛。
“但我什么都不会说。”
“因为这大唐的规矩……已经彻底坏了。”
“皇帝杀大臣,太监杀皇帝。这哪是什么盛世?这就是个修罗场。”
第二天。
朝廷发布诏书。
“皇帝服金丹,毒发暴崩。”
没人敢质疑。因为质疑的人都会死。
太监们拥立了李恒(唐穆宗)继位。这又是一个只知道享乐的昏君。
陈寻站在大明宫的广场上。
他看着那些趾高气昂的太监,看着那些唯唯诺诺的大臣。
“元和中兴……断了。”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李纯一死,这大唐最后的脊梁骨……也被抽走了。”
“藩镇又要乱了。太监又要狂了。”
“不过……”
陈寻看向了朝堂的一角。
那里站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叫牛僧孺。一个叫李德裕。
他们眼神锐利,互相对视,火花四溅。
“党争。”
陈寻吐出了这个词。
“接下来的四十年。”
“这两个人,还有他们身后的党羽,要把这大唐的朝堂……变成一个你死我活的斗兽场。”
“牛李党争。”
“这场戏……比杀皇帝还要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