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金吾卫的后院里,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冰。
仇士良走到了那棵石榴树下。
树叶上确实有水珠,晶莹剔透。他伸出那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甜的。
是糖水。
“这就是甘露?”
仇士良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李训啊李训,你把老奴当成三岁小孩了吗?”
“呼!!”
就在这时,一阵妖风平地而起。
那阵风吹得有些邪乎,直接掀起了大厅两侧厚重的帷幕。
仇士良的余光瞥到了一抹寒光。
那是刀光。
帷幕后面,密密麻麻全是身穿铁甲、手持横刀的死士。甚至还能听到他们急促的呼吸声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不好!!有伏兵!!”
仇士良那双绿豆眼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
“快跑!!李训要杀家奴了!!”
“动手!!!”
李训见事情败露,也不再伪装。他从袖子里拔出匕首,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杀!!一个不留!!”
伏兵冲了出来。
但仇士良跑得太快了。这老太监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逃命的本事是一流的。他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金吾卫大门,一边跑一边尖叫:
“神策军!!救驾!!有人谋反!!”
含元殿上。
唐文宗李昂正焦急地等待着好消息。
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仇士良浑身是土,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十个手持兵器的太监。
“陛下!!李训谋反!!他要杀老奴!!”
“什么?!”李昂脸色煞白,“那你你没事吧?”
“老奴没事!但陛下有事!!”
仇士良那张狰狞的老脸上露出了凶光。他不再是那个卑躬屈膝的奴才,而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来人!!把陛下请回后宫!!”
这是要软禁皇帝!
“不!!朕不走!!”
李昂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
“李训!!李训救驾!!”
李训带着人追了进来。
“阉贼!!休伤陛下!!”
双方在大殿上展开了肉搏。李训虽然狠,但他手里的人太少了。而仇士良的神策军正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关门!!快关门!!”
仇士良大吼。
只要关上了宣政门,外面的宰相和大臣就进不来,里面的皇帝也出不去。
“不能关!!!”
李昂从龙椅上冲下来,想要去拉住那扇正在缓缓关闭的大门。
那是大唐皇权最后的一道门。
一旦关上,这大唐的天,就真的黑了。
“啪!!”
仇士良一巴掌打在李昂的手上。
“陛下!!老奴是为了您好!!”
“轰隆——!!”
沉重的宫门,在李昂绝望的目光中,重重地合上了。
那一刻。
李昂瘫坐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他知道。
完了。
全完了。
门外。
是一场屠杀。
神策军像是一群疯狗,见人就咬。
宰相王涯、贾餗正在班房里吃午饭,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冲进来的乱兵按在地上。
“谋反!!你们谋反!!”
“冤枉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去跟阎王爷说吧!!”
神策军把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宰相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大街上。
长安城的百姓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大官,此刻被剥去了官服,戴上了枷锁。神策军为了逼供,用酷刑折磨他们。王涯受刑不过,屈打成招,承认自己谋反。
“斩!!夷三族!!”
仇士良下达了必杀令。
菜市口。
血流成河。
王涯、贾餗、舒元舆四位宰相,连同他们的家人、亲戚、朋友,几千颗人头落地。
这是大唐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士大夫的尊严,被太监踩进了烂泥里。
陈寻站在朱雀大街的屋顶上。
他看着那满地的鲜血,看着那些挂在旗杆上的宰相头颅。
“疯了。”
陈寻摇了摇头。
“李昂想赌一把大的,结果输了个精光。”
“从今天起,这大唐的皇帝就是个摆设了。”
“先生!!”
一个微弱的呼救声从巷子里传来。
陈寻跳了下去。
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正缩在垃圾堆里。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你是谁?”
“我是王涯大人的门生。”年轻人哭着说道,“这是恩师的小孙子求先生救救他”
陈寻看了一眼那个婴儿。
孩子还在熟睡,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家族已经灭门了。
“给我吧。”
陈寻接过孩子。
“你走吧。往南走,别回头。”
年轻人磕了个头,踉跄着跑了。
陈寻抱着孩子,看着这座充满了血腥味的城市。
“甘露之变。”
陈寻叹了口气。
“这哪里是甘露,这是毒酒。”
“李世民打下的江山,终究还是败在了这群家奴手里。”
他转身向城外走去。
他要带这个孩子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去终南山。
那里有李白的酒,有颜真卿的字,现在,又多了一个宰相的孤儿。
这大唐的火种,能留一点是一点吧。
“走吧,孩子。”
陈寻轻轻拍着襁褓。
“别看这长安城了。太脏。”
“等哪天这血洗干净了”
“咱们再回来。”
身后。
大明宫里传来了仇士良狂妄的笑声。
“皇帝?哼!也不过是咱家手里的一条狗!!”
大唐的晚钟。
在这一刻,敲响了最沉重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