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之变后的长安城,真的成了一座鬼城。
朱雀大街上的血迹虽然干了,但那股子冤魂不散的阴气却怎么也吹不散。一到晚上,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只有巡逻的神策军像是一群游荡的恶鬼,提着灯笼在街上抓人。
陈寻坐在太白楼的废墟上。
他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诗稿。那不是李白的,也不是杜甫的。那上面的字迹瘦硬如骨,透着一股子森森的鬼气。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陈寻念着这两句诗,眼前却浮现出了一个瘦得像鬼一样的年轻人。
李贺。李长吉。
他死在元和十一年(公元816年),也就是二十年前。但他写下的诗,却像是给今天这个地狱般的长安城,提前写好了判词。
……
记忆回到了元和年间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的长安虽然已经显出颓势,但表面上还维持着“中兴”的面子。
陈寻在街头遇到了李贺。
那是一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骑着一头瘦弱的毛驴,背着一个破锦囊。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眉毛连在一起(通眉),手指细长得像是鸡爪。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活人,倒像是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病鬼。
“咳咳咳……”
李贺骑在驴上,剧烈地咳嗽着。
突然,他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有了!!”
他急忙勒住驴,从怀里掏出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句诗。
“羲和敲日玻璃声。”
写完这句,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把纸团成一团,扔进背后的锦囊里。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陈寻走了过去。
他一把按住李贺的脉搏。
“停下。”
陈寻的声音很冷。
“你这是在找死。你的心脉已经快断了。再写下去,你会把心肝都呕出来的。”
“先生?”
李贺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火焰。
“呕出来又如何?”
李贺擦了擦嘴角的血,笑了。那笑容凄艳得让人心惊。
“这大唐……不就是一具快要腐烂的尸体吗?”
“李白看到了它的仙气,杜甫看到了它的苦难。而我……”
李贺指了指周围那些看似繁华、实则虚浮的楼阁。
“我看到了它的鬼气。”
“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
“先生。这世道,人比鬼可怕。我若不把这鬼气写出来,这大唐的魂……就真的散了。”
陈寻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被称为“诗鬼”的年轻人。
李白是想上天,杜甫是想入世,而李贺……他是直接钻进了地狱。
他用那双鬼眼,看透了这盛世皮囊下的白骨。
“跟我走。”
陈寻想要救他。
“我有药。能治你的病。”
“不治了。”
李贺摇了摇头。
“天若有情天亦老。”
“老天爷都不想活了,我一个凡人,活那么长干什么?”
“先生。”
李贺拍了拍背后的锦囊。
“我这一生的心血,都在这袋子里了。若是哪天我死了,劳烦先生……帮我把它们烧给这大唐吧。”
三年后。
二十七岁的李贺病危。
陈寻赶到他家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
此时是大白天,但李贺的房间里却阴风阵阵。
“先生……你来了。”
李贺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陈寻握住他的手。
“看见……天上下来了一个穿红衣的人。”
李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虚空,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
“他说……天帝建成了白玉楼,召我去写记。”
“天上……不苦。”
“天上……没有太监,没有藩镇,没有这吃人的世道……”
“我要去……做神仙了……”
李贺的手垂了下去。
这位才华横溢、却一生被“鬼气”缠身的少年天才,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漫长的黑夜。
他走了。
去天上的白玉楼,继续写他那些惊天地泣鬼神的诗句去了。
……
此时此刻。
甘露之变后的长安城。
陈寻收回了思绪。
他看着手里那卷发黄的诗稿,那是当年李贺留给他的。
“长吉啊。”
陈寻叹了口气。
“你当年看到的鬼,现在……真的进城了。”
“那个叫仇士良的老太监,比你笔下的恶鬼还要凶残。这满城的公卿,真的变成了‘恨血千年土中碧’。”
陈寻拿出了火折子。
“嗤——”
火焰点燃了诗稿。
“烧了吧。”
“这大唐太脏了,配不上你的诗。”
“带去白玉楼吧。”
“那里干净。”
纸灰飞舞。
像是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在长安城的废墟上盘旋。
陈寻站起身。
他背起药箱,看向了南方。
“李贺走了。韩愈走了。柳宗元也走了。”
“这中唐的文坛,只剩下那个叫白居易的老头子还在硬撑着。”
“还有那个……”
陈寻想起了另一个名字。
“杜牧。”
“那个要在扬州梦里醉生梦死,写下‘商女不知亡国恨’的风流才子。”
“去看看吧。”
陈寻转身,走出了这片鬼域。
“在这大厦将倾的前夜……”
“去听听那最后的……靡靡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