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昌五年(公元845年)的夏天,长安城热得像个大熔炉。
但这炉子里炼的不是铁,是铜。是佛像。
唐武宗李炎。
这位刚满三十岁的年轻皇帝,此刻正站在大明宫的露台上,手里拿着一把从道士那里求来的“斩妖剑”,眼神狂热得像是一头要去吃人的老虎。
他讨厌和尚。
非常讨厌。
“这帮秃驴!!”
李炎指着远处法门寺的金顶,破口大骂。
“不种地,不纳税,不服兵役!一个个吃得肥头大耳,住的比朕的皇宫还气派!!”
“朕的大唐都要穷得当裤子了,他们却把铜钱都熔了去铸佛像!!”
“反了!!反了!!”
“赵归真(道士)!”
李炎大喊一声。
“臣在!”一个贼眉鼠眼的道士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传朕的旨意!!”
李炎手中的剑狠狠劈在栏杆上。
“灭佛!!”
“拆寺庙!赶和尚!收田产!把那些铜佛像统统给朕砸了!!熔了!!铸成铜钱!!”
“朕要让这天下的秃驴都知道,这大唐……姓李(道教奉老子李耳为祖),不姓释!!”
一场浩劫,开始了。
长安城的四千多所寺庙,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拆迁现场。
“轰隆!!”
巨大的金身佛像被推倒在地,摔成了碎片。
几万名僧尼被强行勒令还俗。他们脱下袈裟,穿上布衣,哭喊声震天动地。
“作孽啊!!这是要遭报应的啊!!”
老和尚们抱着佛脚不肯撒手,被禁军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陈寻站在西市的钟楼上。
他看着底下那一车车被拉去熔炉的铜佛像,看着那一箱箱从寺庙地窖里抄出来的黄金白银。
“报应?”
陈寻喝了一口酒,冷笑一声。
“佛祖若真有灵,就不会看着这大唐百姓饿死,而自己却镀着金身。”
“李炎虽然疯,但他这笔账……算得没毛病。”
寺庙太富了。富可敌国。
大唐的血都被这些“方外之人”给吸干了。如果不把这颗毒瘤切掉,大唐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
“先生。”
一个太监悄悄爬上钟楼。
“陛下有请。”
……
三清殿。
这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李炎盘腿坐在蒲团上,正在炼丹。他虽然灭佛,但他信道。他觉得只要吃了仙丹,就能像李世民那样英明神武,还能长生不老。
“陈寻。”
李炎看到陈寻,眼睛亮了。
“朕听说道门里有个活了几百年的老神仙,就是你吧?”
“不敢当。”
陈寻挥了挥袖子,驱散了面前的烟雾。
“我是个郎中,不是神仙。”
“哎!别谦虚!”
李炎热切地拉住陈寻的手。
“朕灭了佛,是不是功德无量?老天爷是不是该赏朕一颗长生药?”
“陛下。”
陈寻看着这个亢奋过度的皇帝。
他的脸色潮红,瞳孔放大,那是长期服用重金属丹药的症状。
“佛是灭了,钱也抢回来了。但这长生……”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递给李炎。
“您还是先照照镜子吧。”
李炎接过镜子一看。
吓了一跳。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皮肤干枯,虽然精神亢奋,但那是一股子回光返照的死气。
“这……这是朕?”
“是毒。”
陈寻指了指旁边的炼丹炉。
“那些道士给你的不是仙丹,是催命符。你吃得越多,死得越快。”
“胡说!!”
旁边的赵归真急了。
“陛下!别听这妖人胡言乱语!这是排毒反应!只要再吃一颗‘太一神精丹’,就能飞升了!!”
李炎犹豫了。
他看着陈寻那双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赵归真手里的金丹。
贪欲战胜了理智。
他太想活了。太想在这个没有和尚的清净世界里多当几年皇帝了。
“朕……信赵天师。”
李炎一把抢过金丹,吞了下去。
陈寻叹了口气。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李炎。你是个狠人,敢砸佛像,敢杀和尚。可惜……”
陈寻转身向外走去。
“你连自己的欲望都杀不死。”
“这大唐的中兴,终究只是昙花一现。”
几个月后。
会昌六年(公元846年)的三月。
李炎死了。
是因为药物中毒,暴毙而亡。他临死前还在问:“朕的仙鹤呢?朕怎么还没飞起来?”
他没飞起来。
但他把大唐最后的财政危机给解决了。那些从寺庙里抄出来的钱,足够大唐再苟延残喘几十年。
“疯子也有疯子的用处。”
陈寻站在大明宫的屋顶上,看着那口刚刚抬出去的棺材。
“佛像砸了,钱有了。接下来……”
陈寻看向了皇宫的一个偏僻角落。
那里住着一个傻子。
光王李忱(chén)。
他是唐宪宗的第十三个儿子,也就是李炎的叔叔。但他从小就“傻”,被人当成只会流口水的弱智,在宫里被人欺负了三十多年,甚至被扔进粪坑里差点淹死。
太监们想立个新傀儡,于是选中了这个“傻子”。
“该你上场了。”
陈寻看着那个正在角落里玩泥巴的中年人。
“装了三十多年的孙子,也该当回爷爷了。”
“小太宗。”
“让我看看,你这把藏了三十年的刀……到底有多快。”
就在李炎死后的第二天。
那个“傻子”李忱被太监马元贽扶上了龙椅。
文武百官都在窃笑。大唐要完蛋了,竟然让个傻子当皇帝。
然而。
当李忱坐上龙椅的那一刻。
他的眼神变了。
那股子呆滞、傻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精明,和一种压抑了三十年的……帝王之气。
“众爱卿。”
李忱开口了。声音洪亮,条理清晰。
“朕装了这么多年,累了。”
“从今天起。”
“咱们……好好算算账。”
轰——!!!
满朝文武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连那个扶他上位的太监马元贽都傻了眼。
陈寻在殿外笑了。
“好戏。”
“这才是真正的影帝。”
“大唐最后的黄昏……”
“要被这点余晖,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