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今湖南永州)的冬天,湿冷得像是一条钻进骨头里的毒蛇。
这里是大唐的流放地。瘴气弥漫,毒虫横行。那些在长安城里斗败了的官员,大多被扔到这里自生自灭。
陈寻背着药箱,走在潇水河畔。
他手里提着一只刚抓到的异蛇。黑质而白章,剧毒无比。
“这蛇能治大风(麻风病),能去死肌。”
陈寻看着那条还在扭动的毒蛇,叹了口气。
“但这世道……比这蛇还要毒。”
河边。
一艘破旧的小船孤零零地停在江心。
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老翁正坐在船头垂钓。漫天大雪纷纷扬扬,把这天地都染成了一片惨白。四周的山峰上连只鸟都没有,路上的脚印也被雪盖住了。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那个老翁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冰雕。
“子厚(柳宗元字)。”
陈寻踏水而行(轻功),落在了船头。
“鱼上钩了吗?”
老翁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清瘦、憔悴、充满了病容的脸。才四十多岁,却已经老得像个六十岁的老人。
柳宗元。
当年那个在长安城里意气风发、誓要革除弊政的热血青年,如今已经被这十年的流放生活折磨得不成人形。
“先生来了。”
柳宗元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鱼没上钩。但这心……静了。”
“静得下来吗?”
陈寻把那条毒蛇扔进鱼篓里。
“我刚才路过村子,看到那个蒋姓的捕蛇者了。”
“他哭着求我买他的蛇。他说他爷爷死在蛇毒下,他爹死在蛇毒下,现在轮到他了,他还是得去抓。”
“因为抓蛇可以抵税。”
陈寻看着柳宗元。
“如果不抓蛇,那些催租的吏卒就会冲进他家里,把他的锅砸了,把他的牛牵走,把他的老婆孩子卖了。”
“他说……这蛇虽然毒,但比起那些当官的……还要温柔点。”
柳宗元的手抖了一下。
鱼竿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
“苛政猛于虎。”
柳宗元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那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我也写了《捕蛇者说》。我想告诉皇帝,告诉朝廷,百姓活不下去了。”
“可是先生……”
柳宗元睁开眼,那目光里满是绝望。
“没人看。”
“长安城里的那些人,忙着斗法,忙着贪污,忙着拜佛。谁会在意这永州山沟里……一个捕蛇人的死活?”
“我在意。”
陈寻拿出一壶酒,递给柳宗元。
“你在意。”
“这后世千千万万的读书人……都在意。”
柳宗元接过酒,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驱散了一点寒意。
“先生。”
柳宗元看着这漫天飞雪。
“我这辈子,大概是回不去长安了。”
“刘禹锡还能写诗骂人,还能想着‘前度刘郎今又来’。但我……我累了。”
“我只想在这江雪里,钓我自己的孤独。”
他重新握住鱼竿。
在那一瞬间,陈寻仿佛看到了一幅画。
一幅流传千古的水墨画。
那是大唐文人最后的倔强,也是最深的孤独。
“写下来吧。”
陈寻轻声说道。
“把这雪,这江,这孤独……都写下来。”
“这首诗,会比你当宰相的功绩,更让这天地……动容。”
柳宗元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白茫茫的江面,口中吟出了那二十个字: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字字彻骨。
字字冰心。
陈寻听完,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陪着这个孤独的老人,坐在这风雪交加的江面上。
他在送别。
送别这个大唐最有灵性的灵魂。
几年后。
柳宗元死在了柳州(后来贬去的地方)。死的时候家徒四壁,连棺材钱都是朋友凑的。
陈寻去给他收了尸。
他在柳宗元的墓前,烧了那篇《捕蛇者说》。
“子厚啊。”
陈寻看着腾起的火焰。
“你不用再钓雪了。”
“这大唐的冬天……真的来了。”
陈寻转身向北。
他要回长安。
因为那里还有一场大戏要上演。
唐武宗李炎。
这个崇信道教、性格刚烈的皇帝,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灭佛。
“佛骨迎完了,该砸佛像了。”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这大唐的钱都被寺庙给吞了。李炎想把钱抢回来。”
“会昌法难。”
“这将是大唐历史上……最后一次试图自救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