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通十年(公元869年)的长安城,正在举办一场大唐开国以来最昂贵的婚礼。
唐懿宗李崔(cui),这位被后世称为“小太宗”(讽刺意味,因为他除了爱玩像李世民,其他都不像)的皇帝,要把他最宠爱的同昌公主嫁出去了。
为了这场婚礼,李崔几乎掏空了国库。
朱雀大街上。
百姓们被驱赶到两旁,跪在泥地里。他们不敢抬头,因为那支送亲的队伍实在太耀眼了,看一眼都怕瞎了眼。
马车不是木头做的,是用沉香木雕的,镶嵌着玳瑁、珍珠、琉璃。连拉马车的马,身上都披着织金的锦缎。
“那是……什么味道?”
一个跪在路边的小乞丐吸了吸鼻子。
“香。好香啊。”
那不是花香。
那是“步辇生莲”的香气。同昌公主的嫁衣上,用金线绣了三千只孔雀,还用西域的百种香料熏了九九八十一天。她每走一步,空气里都会留下散不去的香味。
陈寻站在人群后面。
他手里拿着半块发霉的树皮。那是他在城外从一个饿死的老人手里抠出来的。
“真香啊。”
陈寻闻着那股脂粉味,又看了看手里的树皮。
“这一件嫁衣,够买十万石粮食。”
“够救活河南道那几十万个……正在啃树皮的灾民。”
皇宫,麟德殿。
李崔坐在龙椅上,笑得合不拢嘴。他是个懂享受的人,他觉得人生在世,就得及时行乐。什么藩镇,什么起义,那都是明天的事。
“陛下。”
驸马韦保衡跪在地上谢恩。
“朕的宝贝女儿就交给你了。”
李崔挥了挥手。
“朕给了她‘澄水帛’做手帕,给了她‘灵犀箸’吃饭。你要是敢让她受一点委屈,朕就把你的皮扒了做鼓面!!”
“臣不敢!!”韦保衡吓得瑟瑟发抖。
宴会开始了。
这是真正的酒池肉林。
宫廷乐师们奏响了《霓裳羽衣曲》。李崔虽然没有李隆基的才华,但他有李隆基的瘾。他亲自下场,拿着两根镶金的鼓槌,敲得摇头晃脑。
“好听吗?”
李崔问身边的大太监田令孜。
“好听!!陛下这鼓声,简直是天籁之音!!”田令孜马屁拍得震天响。
“报!!!”
就在这歌舞升平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闯了进来。
一名满身尘土的信使冲进大殿,跪倒在地。
“陛下!!河南大旱!!百姓易子而食!!流民已经聚众十万,正在往洛阳涌来!!”
“当啷。”
李崔手里的鼓槌掉在地上。
他不高兴了。
很不高兴。
“混账东西!!”
李崔指着那个信使。
“今天是公主大喜的日子!!你跟朕说什么死人?!说什么吃人?!你是想触朕的霉头吗?!”
“拖出去!!杖杀!!”
“陛下!!冤枉啊!!”
信使的惨叫声被淹没在了重新响起的丝竹声中。
陈寻站在大殿的横梁上。
他看着那个继续敲鼓的皇帝,看着那些依然在狂欢的大臣。
“烂了。”
陈寻摇了摇头。
“李隆基虽然昏,但他至少还知道怕(安史之乱时)。这个李崔……”
“他是真的不在乎。”
“他觉得这大唐的江山是铁打的,怎么造都造不完。”
陈寻从横梁上跳了下来,落在御花园的阴影里。
他看到了一个正在偷偷抹眼泪的老御医。
“怎么了?”陈寻问。
“先生……”
老御医认得陈寻(陈寻在太医署挂过名)。
“同昌公主……身子骨弱,怕是受不起这泼天的富贵啊。那嫁衣太重了,那排场太大了……我怕她……”
“怕她早夭?”
“是啊。”老御医叹了口气,“若是公主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太医署……怕是要被灭门了。”
陈寻沉默了。
他知道历史。同昌公主第二年就死了。李崔一怒之下,杀了二十多个御医,甚至把他们的亲族都关进了大牢。
这就是大唐晚期的皇帝。
残暴,昏庸,且不可理喻。
“走吧。”
陈寻拍了拍老御医的肩膀。
“趁现在还没出事,赶紧辞官回乡吧。这长安城……”
陈寻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宫殿。
“已经不是人待的地方了。”
“先生要去哪?”老御医问。
“我去看看佛祖。”
陈寻看向了西边的法门寺方向。
“李崔虽然不理朝政,但他信佛。他觉得只要把佛祖伺候好了,这江山就能万万年。”
“他想迎佛骨。”
“这是大唐最后一次折腾了。”
陈寻转过身,向着宫门外走去。
“这把火烧完了钱,烧完了人,接下来……”
“就该烧这大唐的命了。”
咸通十四年(公元873年)。
同昌公主死了。李崔杀了御医。河南的流民变成了起义军。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崔决定干一件大事——迎奉法门寺的佛指舍利。
他要用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仪式,来掩盖这帝国的腐烂,来麻醉自己那颗恐惧的心。
“法门寺。”
陈寻站在长安城的街头,看着那些正在为此忙碌的工匠。
“这是大唐最后的狂欢。”
“也是那个叫黄巢的读书人……”
“彻底看清这世道、彻底死心的一刻。”
“好戏。”
“就要散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