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通九年(公元868年)的夏天,桂林的山水虽然甲天下,但对于那八百名来自徐州的戍卒来说,这里就是蒸笼,是地狱。
他们是被派来防备南诏(云南)的。朝廷当初说好了,三年一换防。
可是三年之后又三年。
他们在这是湿热的南方烂了整整六年。衣服烂了,铠甲锈了,连人心都快发霉了。
桂林观察使署。
观察使崔彦曾正坐在凉亭里吃着冰镇荔枝。他是个典型的晚唐官僚,贪婪,傲慢,且毫无信义。
“大人。”
判官(军中小官)庞勋跪在地上,满头大汗。
“徐州的弟兄们已经守了六年了。家里的麦子熟了六茬,父母都老了。求大人开恩,放我们回去吧。”
“回去?”
崔彦曾吐出一颗荔枝核。
“现在南诏那边不太平。朝廷没钱派新兵来。你们再坚持一年。”
“又是这一句!!”
庞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去年您也是这么说的!前年也是这么说的!大人,人心也是肉长的,您就不怕把弟兄们逼急了吗?!”
“放肆!!”
崔彦曾一拍桌子。
“你个小小的判官,敢跟本官讨价还价?!信不信我治你个违抗军令之罪!!”
“滚出去!告诉那些大头兵,谁敢闹事,格杀勿论!!”
庞勋被赶了出来。
他站在烈日下,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流出了血。
“怎么样?大人怎么说?”
一群衣衫褴褛的徐州老兵围了上来,眼神里满是期盼。
庞勋看着这些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烂了腿,有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大人说……”
庞勋咬着牙,声音颤抖。
“再留一年。”
“轰!!”
人群炸了。
绝望像是一场瘟疫,瞬间传染了每一个人。
“骗子!!都是骗子!!”
“我不干了!!我要回家!!我娘还在等我!!”
“再留一年?我们就死光了!!”
陈寻坐在不远处的榕树上。
他手里拿着一壶桂花酒,看着这群濒临崩溃的士兵。
“这就是大唐的末日啊。”
陈寻叹了口气。
“上层醉生梦死,下层水深火热。这根弦,终于要崩断了。”
当晚。
庞勋的营帐里,烛火昏暗。
“陈先生。”
庞勋给陈寻倒了一碗酒。
“您是高人。您给指条路。我们这八百个兄弟,还有活路吗?”
“有。”
陈寻喝了一口酒。
“往北走。”
“北边?”庞勋一愣,“那是回家的路。”
“对。”
陈寻看着庞勋。
“回家。”
“朝廷不让你们回,你们就自己回。手里有刀,胯下有马,这天下哪里去不得?”
“可是……”庞勋的手抖了一下,“那是造反啊。是要诛九族的。”
“留在这里也是死。”
陈寻指了指帐外那湿热的丛林。
“是死在瘴气里当孤魂野鬼,还是死在回家的路上当个哪怕只有一天的自由人?”
“庞勋。”
陈寻的声音变得低沉。
“这大唐已经烂透了。它就像一头病死的老虎,谁都能上来踹一脚。”
“你这一脚踹出去……”
“或许能把这天,踹个窟窿。”
庞勋沉默了。
他看着手中那把生锈的横刀。
想起了家乡徐州的麦田,想起了老母亲做的烙饼。
“回家……”
庞勋喃喃自语。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凶狠,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
“对!!回家!!”
“谁敢拦着老子回家,老子就杀谁!!”
第二天。
桂林城乱了。
八百徐州兵冲进了观察使署。
崔彦曾还在做梦,就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大人,别来无恙啊。”
庞勋提着刀,脸上带着狰狞的笑。
“你不是说再留一年吗?我们留不住了。借你的人头一用,给我们当个路引!!”
“噗嗤!!”
人头落地。
那一刻,八百个徐州汉子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回家!!!”
“回徐州!!!”
这不是一支军队,这是一群想家的疯子。
他们抢了武器库,抢了粮仓,一路向北杀去。
这一路,滚雪球一样。
沿途那些受尽了压迫的百姓、流民、甚至官军,纷纷加入。
等到他们杀到湖南的时候,八百人已经变成了五万人。
等到他们杀回徐州的时候,五万人变成了二十万人。
庞勋起义。
这是继安史之乱后,大唐遭遇的又一次重创。它虽然只持续了一年多,最后庞勋也战死了。
但它证明了一件事:
这大唐的江山,已经脆得像张纸了。
陈寻站在徐州的城头。
他看着城外那漫山遍野的尸体。庞勋死了,但他把大唐最后的遮羞布给撕碎了。
“可惜啊。”
陈寻把一壶酒洒在城墙下。
“庞勋只是个引子。”
“他虽然狠,但他没有那个命。”
“不过……”
陈寻看向了东方。
那是山东的方向。
“他给那个人……蹚出了一条路。”
“黄巢。”
“那个真正的掘墓人,已经看清楚了这大唐的虚实。”
“懿宗(李崔)还在长安城里拜佛骨。”
“他不知道,他拜的不是佛。”
“是死神。”
陈寻转身,走下了城楼。
“该回长安了。”
“去看看那最后的……法门寺。”
“去看看这末日的狂欢,到底能有多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