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明元年(公元880年)的腊月,长安城的雪被马蹄踩成了黑色。
那座曾经万国来朝的含元殿,此刻空荡荡的,连只老鼠都找不到。唐僖宗李儇(xuān)跑了。这位打马球的高手在逃跑这方面也很有天赋,带着几个太监,连祖宗牌位都来不及拿,就从金光门溜之大吉,一路逃向了四川。
皇帝跑了,但这满城的公卿大臣没跑掉。
他们舍不得家里的金银财宝,舍不得那座几百年的宅子,更舍不得那身代表着高贵血统的官服。他们以为黄巢不过是个求财的草寇,只要给点钱就能打发。
但他们错了。
错得离谱。
陈寻站在朱雀门的高楼上,看着东边的地平线。
那里涌来了一片金黄色的潮水。
不是麦浪,是人。
几十万起义军穿着抢来的黄色绸缎,披着黄色的战甲,手里拿着还在滴血的兵器,像是一群从地狱里冲出来的黄蜂,铺天盖地地以此淹没了长安城。
“冲天香阵透长安。”
陈寻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满城尽带……黄金甲。”
黄巢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他不再是那个落魄的私盐贩子,他现在是“冲天大将军”。他看着这座他梦寐以求、却又曾将他拒之门外的帝都,眼里的火焰比这一身的黄金甲还要刺眼。
“进城!!”
黄巢拔剑一指。
“这就是看不起咱们的长安城!!”
“兄弟们!!去拿回属于咱们的东西!!”
“杀!!!”
地狱的大门打开了。
乱军冲进了里坊,冲进了那些平日里连看都不敢看一眼的朱门大户。
安兴坊,宰相豆卢瑑的府邸。
“砰!!”
大门被撞开。
一群乱兵冲了进去。他们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
“你们干什么?!我是朝廷宰相!!”
豆卢瑑穿着紫袍,试图用官威震慑这些暴徒。
“宰相?”
一个小头目狞笑着走过来,一刀砍下了他的脑袋。
“老子杀的就是宰相!!”
紧接着,是崔家、卢家、郑家……
这些传承了数百年、连皇帝都要敬三分的五姓七望,这些自诩为华夏血统最高贵的门阀世家,在这一天,迎来了灭顶之灾。
陈寻走在街道上。
脚下全是血,粘稠得拔不出脚。
他看到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贵妇人被拖在马后活活拖死。他看到一个满腹经纶的老儒生被乱兵把书塞进嘴里噎死。他看到那些价值连城的字画被当成柴火烧了取暖。
“天街踏尽公卿骨。”
陈寻看着路边的阴沟。那里堆满了尸体,每一具尸体上都穿着官服。
“甲第入于厮养。”
那些豪宅大院,现在成了乱兵的乐园。
陈寻没有出手救人。
因为救不过来。也因为……这是宿命。
这棵叫“门阀”的大树,盘根错节地吸食了华夏大地几百年的养分,早就烂透了。黄巢就是那把火,虽然残忍,但也烧得干净。
“先生!!”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死人堆里传来。
陈寻停下脚步。
他翻开两具尸体,看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那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木匣子,一条腿已经断了。
“你是……”陈寻觉得他眼熟。
“我是……韦庄(晚唐诗人)。”
年轻人颤抖着把木匣子递给陈寻。
“这是……《秦妇吟》的草稿……求先生……带走它……”
“韦家……没人了……”
陈寻接过木匣。
他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叹了口气。
“韦庄啊。”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塞进他嘴里。
“别死。”
“活着。把这地狱一样的景象……写完。”
“让后人看看,这繁华落尽之后……是个什么样子。”
陈寻把韦庄拖到了一个隐蔽的地窖里,留下了水和食物。
然后他转身离开。
他要去皇宫。
含元殿上。
黄巢坐在龙椅上。他穿着不合身的龙袍,怀里搂着抢来的宫女,脚下踩着大唐的御史大夫。
“哈哈哈哈!!”
黄巢狂笑。
“李家的小儿跑了!这天下是我的了!!”
“我是大齐的皇帝!!”
陈寻站在大殿的阴影里。
他看着这个疯狂的男人。
“黄巢。”
陈寻在心里说道。
“你砸碎了一个旧世界。但你……建不起一个新世界。”
“你只是一把刀。”
“一把用来割断大唐最后一口气的……屠刀。”
“而且……”
陈寻看向了大殿的一角。
那里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眼神阴毒的将领。
朱温。
他正盯着黄巢的背影,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里闪烁着贪婪和算计。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这只恶狗……已经准备好要咬主人了。”
“不过在那之前。”
陈寻转身走出了皇宫。
“还有一场更恶心的戏要演。”
“黄巢缺粮了。”
“这长安城虽然富,但没有粮食。”
“人肉磨坊……”
陈寻看向了城外的方向。
“那个把人当牲口吃的噩梦……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