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二年(公元882年)的春天,长安城外的野草长得很茂盛。
那是被尸体喂肥的。
黄巢的大齐政权在长安坐了一年多的龙椅,把能抢的都抢光了,能吃的都吃光了。官军封锁了潼关,切断了粮道。几十万起义军饿得眼睛发绿,开始像蝗虫一样在关中大地上扫荡。
但关中的百姓早就跑光了,或者死光了。
没粮食怎么办?
黄巢给出了一个让全人类都为之战栗的答案。
吃人。
而且是成规模、工业化地吃。
长安城东,灞桥附近。
一座巨大的营寨拔地而起。这里没有战马嘶鸣,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沉闷的轰鸣声。
“轰隆……轰隆……”
那是几百座巨型石磨同时转动的声音。
这地方有个名字,叫“舂磨寨”。
陈寻站在远处的树林里,手里拿着一块浸透了醋的布巾捂住口鼻。即便如此,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尸臭味还是直往脑门里钻。
他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地狱的场景。
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被绳子串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被赶进寨子。他们有老人,有妇女,也有孩子。他们被称为“两脚羊”。
“快点!!磨盘空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伙夫手里拿着大铁勺,对着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大吼。
“把人扔进去!!”
几个壮汉抓起一个还在哭喊的活人,不剥皮,不放血,甚至连衣服都不脱,直接像扔柴火一样扔进了那巨大的石磨眼里。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
紧接着是骨头碎裂的脆响。
血水顺着磨盘的槽口流出来,肉泥被挤压出来,变成了几十万大军的口粮。
“畜生……”
陈寻的手指深深地扣进了树皮里。
他活了五百年,见过白起坑杀赵卒,见过曹操屠城,见过张巡杀妾。
但那些都是为了战争,为了生存。
而眼前这一幕,是对“人”这个字最彻底的践踏。黄巢已经不是人了,他手下的这些兵也不是人了。他们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魔鬼。
“救人。”
陈寻转过身,对着身后阴影里的几十个黑衣人说道。
那是最后的一批不良人。
“楼主……这怎么救?”
老刘(不良人首领)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是几十万饿疯了的魔鬼啊!”
“能救多少救多少。”
陈寻从怀里掏出那张长安城的地下水道图。
“舂磨寨下面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直通渭水。你们从水渠摸进去,把那些关押百姓的笼子打开,让他们往水里跳。”
“淹死总比被磨成肉泥强。”
“行动!!”
深夜。
舂磨寨里火光冲天。那是陈寻放的火。
趁着乱军救火的功夫,数百名百姓被不良人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塞进了臭气熏天的下水道。
陈寻站在寨子的最高处。
他手里拿着一把弓,那是当年李世民用过的强弓。
“崩!崩!崩!”
每一箭射出,必有一个正在把人往磨里扔的刽子手倒下。
“谁?!!”
“有刺客!!”
乱军发现了陈寻。几百个红着眼睛的士兵围了上来。
“来得好。”
陈寻扔了弓,拔出了那柄染过无数鲜血的长剑。
“今晚,我就替天行道。”
“把你们这群畜生……送下地狱!!”
剑光如雪。
陈寻在人群中穿梭,像是一个收割生命的死神。他不需要留情,因为眼前这些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就在杀得难解难分的时候。
大地突然震动起来。
“轰隆隆——!!!”
那不是石磨的声音。
那是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
一股黑色的旋风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席卷而来。他们穿着黑色的铁甲,戴着狰狞的面具,胯下的战马比中原的马要高大得多。
沙陀骑兵。
领头的大将,独眼,独臂(非独臂,是独眼,这里修正为独眼),手里提着一杆沉重的马槊。他的一只眼睛虽然瞎了,但另一只眼睛里射出的光芒,比两只眼睛还要凶狠。
李克用。
那是大唐从西域借来的最后一把刀。沙陀人,天生的战士。
“那是……”
正在围攻陈寻的乱军愣住了。
“鸦军!!是李克用的鸦军!!”
恐惧瞬间在这个食人魔窟里蔓延。黄巢的兵不怕官军,因为官军软。但他们怕沙陀人,因为沙陀人比他们还狠,还硬。
“杀!!!”
李克用只有一只眼睛,但他看得很准。
他看到了那座令人作呕的石磨,看到了那些满地的残肢断臂。
“呕——”
这头草原上的猛虎也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这帮畜生!!比我们沙陀人还野蛮!!”
“给我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黑色的旋风撞进了寨子。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吃人的魔鬼在真正的战士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沙陀骑兵的马槊像是串糖葫芦一样,把那些伙夫、刽子手一个个挑飞。
陈寻收了剑。
他站在尸山血海中,看着那个骑在马上、如魔神般的独眼将军。
“李克用。”
陈寻在心里默念。
“这把刀虽然快,但也容易伤手。”
“不过现在……只能以毒攻毒了。”
李克用也看到了陈寻。
他策马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一身白衣却满身是血的男人。
“你是谁?”
李克用的声音沙哑而粗犷。
“一个路过的郎中。”
陈寻擦了擦剑上的血。
“顺便……给这帮畜生治治病。”
“治病?”李克用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怎么治?”
“砍了头,就不饿了。”
“哈哈哈哈!!”
李克用大笑。
“好!!有点意思!!”
“郎中,你走吧。这里交给我。老子要把这帮吃人的恶鬼,赶回十八层地狱去!!”
陈寻点了点头。
他知道,黄巢的末日到了。
李克用的沙陀骑兵是这个时代最强的战争机器。黄巢那帮乌合之众,挡不住这股黑色的钢铁洪流。
“大唐的这场噩梦……”
陈寻走出寨子,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终于要醒了。”
“但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克用的背影,又想起了那个躲在暗处、随时准备反咬一口的朱温。
“醒来之后,面对的恐怕不是阳光。”
“而是……五代十国的漫漫长夜。”
陈寻背起药箱,向着南方走去。
他要去见证这场乱世最后的结局。
狼虎谷。
那是黄巢的葬身之地。
也是这个疯狂时代……
最后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