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八年(公元975年)的秋天,金陵(南京)的秦淮河上,脂粉气浓得能把人呛个跟头。
北边的赵匡胤正在磨刀霍霍,但这南唐的都城里,却依然是一派“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景象。画舫穿梭,丝竹悦耳,仿佛那滚滚而来的宋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谣言。
皇宫,澄心堂。
李煜(南唐后主)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衣,头发随意地散着,赤着脚踩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他没看奏章,也没看地图。他正拿着一支极品的“李廷珪墨”,在一张澄心堂纸上奋笔疾书。
他在填词。
“小楼吹彻玉笙寒……”
李煜写完最后一句,满意地叹了口气。他转头看向身边那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小周后,眼神里满是痴迷。
“爱妃,这词如何?”
“陛下文采斐然,这天下无人能及。”小周后依偎在他怀里,眼里满是崇拜,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好一个无人能及。”
一个声音突然从梁上传来。
陈寻跳了下来。他手里提着一壶酒,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词帝”。
“可惜啊。”
陈寻摇了摇头。
“你的词能流传千古。但你的国……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你是谁?”
李煜吓了一跳。但他并没有像其他的皇帝那样喊护驾,而是好奇地打量着陈寻。他骨子里是个文人,对这种“不速之客”反而有一种天真的好奇。
“一个来听曲的路人。”
陈寻自顾自地坐下,倒了一杯酒。
“李重光(李煜字)。赵匡胤的水师已经在采石矶搭好了浮桥,曹彬的大军离金陵城只有不到十里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写词?”
“打……打过来了?”
李煜的手抖了一下,墨汁滴在刚写好的词上,晕染出一片黑色的泪痕。
“朕……朕派了皇甫继勋去守城……应该……能守住吧?”
“皇甫继勋?”
陈寻笑了。那是嘲讽的笑。
“那个废物早就想投降了。他现在估计正在家里数钱,等着给宋军开门呢。”
“那我……该怎么办?”
李煜慌了。他那双只会看风花雪月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对战争的恐惧。他像个无助的孩子,抓住了陈寻的袖子。
“先生教我!!”
“你是皇帝。”
陈寻看着他,声音冷硬。
“皇帝就该有皇帝的死法。”
“要么,披甲上阵,战死在城头。要么,一把火烧了这皇宫,绝不当亡国奴。”
“这……”
李煜看着那奢华的宫殿,看着怀里的美人,看着案上的笔墨纸砚。
他舍不得。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疼。怕那种粗鲁的、血腥的、不体面的疼。他是个艺术家,他的世界里只有美,没有血。
“我……我不想打仗……”
李煜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写词,画画,听曲……为什么赵匡胤非要逼我?我明明已经对他称臣纳贡了,为什么他还要来灭我的国?!”
“因为你太弱了。”
陈寻站起身,走到窗前。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是赵匡胤的原话。”
“你是一只羊。他是一头虎。羊哪怕跪在地上喊爹,虎也是要吃肉的。”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大殿都在摇晃。
那是宋军的投石机在砸城墙。
“城破了。”
陈寻回头看了一眼李煜。
“李重光。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不是写词,不是宠幸女人。”
“而是……错生在帝王家。”
“如果不当皇帝,你就是一代宗师。可惜,这顶皇冠,把你压成了废人。”
半个时辰后。
金陵城破。
没有巷战,没有抵抗。南唐的军队像是一群温顺的绵羊,排着队向宋军投降。
曹彬骑着马,在大军的簇拥下走进了皇宫。他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衣、手里捧着降表的李煜。
“肉袒牵羊。”
这是亡国之君的标准投降姿势。
李煜脱去了上衣,露出了白皙的皮肤。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陈寻站在人群中。
他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历史的残酷。才华救不了国,风雅挡不住刀。
“带走!!”
曹彬一挥手。
李煜被押上了囚车。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生活了半辈子的皇宫,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四十年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他在囚车里吟唱着。
那声音凄婉哀怨,听得连押送他的宋军士兵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走吧。”
陈寻跟在囚车后面。
“去开封。”
“那里虽然没有秦淮河的脂粉气,但那里有你最后的归宿。”
“那个叫‘牵机药’的东西……已经在等着你了。”
到了开封。
李煜被封为“违命侯”。这名字就是羞辱。
他被软禁在一座小院子里,整日以泪洗面。
三年后。
赵匡胤死了(那是另一场大戏)。他的弟弟赵光义继位。
这一年的七夕。李煜在寓所里过生日,命歌妓作乐,唱他的新作《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这首词传到了赵光义的耳朵里。
这位新皇帝是个小心眼,也是个狠人。
“故国不堪回首?”
赵光义冷笑一声。
“既然你这么想念故国,那朕就送你回去。”
一杯御酒送到了李煜面前。
酒里下了牵机药。
李煜看着那杯酒。
他看到了墙头上的陈寻。
“先生……”
李煜惨笑一声。
“这就是……结局吗?”
“是。”
陈寻点了点头。
“喝了吧。”
“喝了这杯酒,这世上再无南唐后主。”
“但多了一个……千古词帝。”
李煜端起酒杯。
他看向南方的天空。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酒入愁肠。
一代才子,在极度的痛苦中扭曲着身体,结束了他荒诞而又悲情的一生。
陈寻跳下墙头。
他把一壶酒洒在了李煜的尸体前。
“走好。”
“下辈子……别投胎做皇帝了。”
“去做个教书先生,或者做个酒楼掌柜,都比这强。”
陈寻转身离开。
南唐亡了。
大宋的版图又完整了一块。
但陈寻知道,这大宋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那个“烛影斧声”里的新皇帝赵光义,急着想要证明自己比哥哥强。
他把目光投向了北方。
投向了那个让汉人痛了几百年的地方——幽云十六州。
“高梁河。”
陈寻看向北方。
“那里有一辆驴车,正在等着这位新皇帝去飙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