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二年(公元875年)的夏天,河南道的天空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红得吓人。
大旱。
整整一年没下过一滴雨。黄河的水位降到了脚踝,土地裂开的口子能塞进拳头。路边的树皮都被啃光了,连观音土都被抢成了稀罕货。
濮阳(今河南濮阳)城外,长垣县。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满脸胡茬的男人正站在干裂的田埂上。他手里拿着一把私盐贩子专用的长刀,刀刃上却没血,只有铁锈。
王仙芝。
他是黄巢的老乡,也是个私盐贩子。但他比黄巢更惨,他连字都认不全,更别提去考科举了。他只懂一个道理:人饿了,就得吃东西。
“官爷!!求求您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哭喊声。
几个衙役正在鞭打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农。
“没粮食?没粮食就拿女儿抵!!再不行就把这身皮剥了抵税!!”
“这可是朝廷的税!!少一文钱,老子扒了你的皮!!”
“啪!啪!!”
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在这死寂的荒野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仙芝的手握住了刀柄。
“先生。”
他转头看向坐在枯树下的陈寻。
“您说这老天爷是不是瞎了?为什么饿死的是种地的,撑死的是当官的?”
“老天爷没瞎。”
陈寻把最后一口水喂给了一只快要渴死的野狗。
“它是睡着了。”
“它睡着了,这人间的事它就不管了。想要活命,得靠自己。”
“靠自己……”
王仙芝喃喃自语。
他看着那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老农,看着那些衙役狰狞的笑脸。他突然觉得肚子里的火比这天上的太阳还要毒。
“我不信命!!”
王仙芝猛地拔出长刀。
“老天爷不管,我来管!!”
“老天爷不公,我来平!!”
“兄弟们!!!”
王仙芝跳上一块大石头,对着周围那些同样饿得眼睛发绿的私盐贩子和流民大吼。
“官府不给活路!!老天爷不给饭吃!!”
“咱们反了吧!!”
“抢他娘的!!吃他娘的!!”
“反了!!!”
几千个喉咙同时发出怒吼。那是被压抑到了极致的爆发。
衙役们吓傻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被愤怒的人群淹没了。锄头、镰刀、木棍,甚至是牙齿,瞬间把这几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差撕成了碎片。
起义了。
王仙芝没有像陈胜吴广那样搞什么篝火狐鸣。他很实在。
他让人找来一块白布,咬破手指,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大字。
“天补平均。”
既然天不公,那就由我王仙芝来替天补上这个缺!!
这就是大唐晚期最响亮的一句口号。
“好一个天补平均。”
陈寻看着那面染血的旗帜。
“虽然字写得丑了点,但这意思……够劲。”
王仙芝带着几千人,像是一股旋风,席卷了长垣县。
开仓放粮。
那是饥民们的狂欢。他们抓起生米就往嘴里塞,哪怕撑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几天后。
曹州(今山东荷泽)。
黄巢正在家里磨刀。他听到了王仙芝起义的消息。
“哈哈哈哈!!”
黄巢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仙芝这个大老粗,居然比我先动手了!!”
“好!!”
黄巢一脚踢翻了磨刀石。
“既然火已经点起来了,那我就再添把柴!!”
“来人!!聚义!!”
“去告诉王仙芝,我黄巢……来入伙了!!”
六月。
黄巢与王仙芝会师。
两股洪流汇聚在一起,变成了淹没大唐的滔天巨浪。
转战流窜,攻城略地。
他们不占城池,只抢东西。抢完就走,像是一群蝗虫。官军根本抓不住他们的尾巴。
陈寻跟在队伍后面。
他看着这支越来越庞大的队伍。
“乱了。”
陈寻叹了口气。
“这不再是起义。这是暴动。”
“王仙芝虽然喊着平均,但他控制不住手下人的欲望。这群饿疯了的人,一旦尝到了血腥味,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蕲州(今湖北蕲春)。
王仙芝被大唐的招讨使宋威围住了。
宋威是个老狐狸,他不想打硬仗,于是出了个损招——招安。
“王将军。”
宋威派来的使者一脸谄媚。
“朝廷说了,只要您肯投降,就封您为‘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这可是朝廷的命官啊!光宗耀祖啊!!”
王仙芝心动了。
他毕竟是个没文化的私盐贩子。当官,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
“好……我降……”
“啪!!”
还没等王仙芝把话说完,黄巢冲进来,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
“王仙芝!!你个软骨头!!”
黄巢气得暴跳如雷。
“朝廷只封你一个官,我们这十几万兄弟怎么办?!你是想拿兄弟们的命去换你的红顶子吗?!”
“这……”王仙芝捂着脸,懵了。
“打!!”
黄巢拔出剑,一剑砍断了招安的圣旨。
“老子不当官!!老子要当就要当皇帝!!”
两人闹翻了。
王仙芝羞愧难当,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反。
但他已经没心气了。
几个月后。
黄梅(今湖北黄梅)。
王仙芝战死。
他的头颅被传首长安。那个“天补平均”的梦,碎了。
剩下的残部,全部归了黄巢。
黄巢成了唯一的王。
“号称冲天大将军!!”
“改元王霸!!”
黄巢站在尸山血海之上,指着长安的方向。
“李儇小儿!!洗干净脖子等着!!”
“老子来收债了!!”
陈寻站在远处。
他看着那个已经彻底疯魔的黄巢。
“王霸?”
陈寻摇了摇头。
“这名字起得……真够土的。”
“不过……”
陈寻看向了西方。
“这土味的风暴,马上就要把那金粉堆出来的长安城……给埋了。”
“潼关。”
“那里是大唐最后的遮羞布。”
“快要被扯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