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的深秋,开封城的枫叶红得像血。
距离那个“划粥断齑”的雪夜,已经过去了三十三年。
这三十三年里,大宋的gdp翻了好几番。汴京成了全世界最繁华的城市,樊楼的灯火彻夜不息,大街上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一个穿着丝绸的胖子。
坐在龙椅上的,是宋仁宗赵祯。
这是个公认的好人。他脾气好,耳根子软,吃饭吃到沙子都不好意思骂厨子,怕厨子被杀头。史书上说他“百事不会,只会做官家”。
但好人当皇帝,有时候比坏人还可怕。
因为他谁都不想得罪。
皇宫,崇政殿。
那个曾经在破庙里吃冻粥的范仲淹,如今已是参知政事(副宰相)。他老了,头发花白,但那根脊梁骨依然挺得笔直。
此刻,他正跪在大殿上,手里捧着一份沉甸甸的奏章——《答手诏条陈十事》。
“陛下!!”
范仲淹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绝决。
“大宋如今有三冗!冗官!冗兵!冗费!!”
“官员多如牛毛,十个羊九个牧!军队多而不精,一听打仗腿就软!国库虽然有钱,但都被这帮蛀虫吃空了!!”
“若不改革,不出二十年,大宋必亡!!”
赵祯坐在龙椅上,听得直点头。
“爱卿说得对,朕也觉得人太多了,钱不够花了。那就改?”
“改!!”
范仲淹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着满朝文武。
“第一刀,砍向磨勘之法(论资排辈的升官制度)!以后升官看政绩,不看年资!!”
“第二刀,砍向恩荫(官二代直接当官)!以后宰相的儿子也不能直接当官,都得去考试!!”
“轰!!”
这话一出,朝堂上瞬间炸了锅。
这哪里是改革?这是在挖这帮权贵的祖坟啊!
“陛下!!不可啊!!”
御史中丞王拱辰第一个跳了出来。
“这是乱了祖宗家法!!范仲淹这是在结党营私!!他用的人都是他的同党!!这是朋党!!!”
“朋党”这两个字,像是两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赵祯的心里。
大宋的皇帝,最怕武将造反,第二怕的就是文臣结党。
赵祯的眼神变了。
那种“好人”特有的温吞和犹豫,瞬间变成了一种帝王本能的猜忌。
陈寻站在大殿的角落里。
他现在的身份是翰林医官。他看着那个在大殿中央据理力争、却渐渐被唾沫星子淹没的范仲淹。
“仲淹啊。”
陈寻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还是太天真了。”
“你以为只要皇帝支持,只要你是为了天下好,就能把这事办成?”
“你不知道,这大宋最坚固的城墙,不是北方的长城,而是这朝堂上千丝万缕的人情网。”
“你动了他们的奶酪,他们就要你的命。”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范仲淹的噩梦。
弹劾的奏章像雪花一样飞进宫里。有人说他欺君,有人说他专权,还有人甚至造谣说他想废立皇帝。
“好人”赵祯扛不住了。
他虽然知道范仲淹是对的,但他更怕麻烦,更怕这满朝文武天天在他耳边嗡嗡叫。
“罢了,罢了。”
赵祯挥了挥手,在那张贬谪的诏书上盖了章。
“让范爱卿去陕西吧。眼不见心不烦。”
庆历新政,仅仅维持了一年零四个月,就宣告夭折。
开封城外,十里长亭。
秋风萧瑟。
范仲淹骑着一匹瘦马,背影萧索。他又要走了,就像当年离开醴泉寺一样。只不过这一次,他带走的不是希望,而是满身的疲惫。
“仲淹。”
陈寻站在路边的柳树下,手里提着一壶酒。
“先生”
范仲淹滚鞍下马。看到陈寻的那一刻,这位硬汉的眼圈红了。
“学生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陈寻把酒递给他。
“不是你败了。”
陈寻看着远处那座繁华得有些虚假的汴京城。
“是这大宋没救了。”
“它的根子已经烂透了。这是一个为了‘稳定’可以牺牲一切的朝代。你想要刮骨疗毒,但皇帝和大臣们只想贴张膏药混日子。”
“好人政治,庸人治国。”
陈寻冷笑一声。
“赵祯是个好人,但他救不了大宋。他只会把大宋拖进更深的泥潭。”
范仲淹接过酒,一饮而尽。
那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他咳嗽连连。
“先生。”
范仲淹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眼神却依然清澈。
“学生虽然败了,但学生不后悔。”
“总得有人去撞那堵墙。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能给后来人留个响声。”
“而且”
范仲淹看向陈寻,露出了一丝苦笑。
“先生当年给我的那本书,学生还没读透。我想去邓州,去岳阳楼再好好读读。”
陈寻点了点头。
“去吧。”
“这朝堂太脏,容不下你这颗干净的心。”
“江湖之远,或许才是你的归宿。”
范仲淹走了。
带着他的理想,带着他的失落,也带着那句即将诞生的千古名句,消失在了秋风中。
陈寻看着他的背影。
他知道,这是大宋最后一次自救的机会。
从此以后。
这个王朝将彻底躺平。
文官们将继续在酒桌上吟诗作对,互相吹捧。皇帝们将继续在深宫里做着盛世的美梦。
直到几十年后。
金人的铁蹄踏破这虚假的繁华,把这满城的“好人”都变成待宰的羔羊。
“下一个。”
陈寻转过身,向着城里走去。
“该那个有趣的胖子出场了。”
“既然救不了世,那就在这浊世里,活得像个神仙吧。”
“苏东坡”
“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