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祥符四年(公元1011年),山东长白山,醴泉寺。
范仲淹(此时叫朱说)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很穷,穷到只能“划粥断齑”。每天煮一锅粟米粥,冻硬了划成四块,早晚各吃两块,就着咸菜末咽下去。
这本来没什么,他心志坚定,能忍。
但问题是,他隔壁那间原本空置的僧房,半个月前住进了一个怪人。
这个怪人叫陈寻。自称是个游方郎中,却不看病,整天就在庙里游手好闲。
最可恨的是,这人是个饭桶兼酒鬼。
“滋啦!”
隔壁又传来了热油淋在鸡皮上的声音。
范仲淹正拿着那块带着冰碴子的冷粥往嘴里塞,隔壁那股子浓郁的、霸道的、简直不讲道理的烧鸡香味,顺着破窗户缝就钻了进来。
“咕噜”
范仲淹的肚子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抗议。他手里的冷粥瞬间就不香了。
“朱相公,吃着呢?”
那个噩梦般的声音响起了。
陈寻手里提着一只油光发亮的烧鸡,另一只手拎着一壶陈年花雕,一脚踹开了范仲淹那扇摇摇欲坠的房门。
“来,别啃那冰疙瘩了。”
陈寻大大咧咧地往范仲淹对面一坐,撕下一只鸡腿,直接递到了范仲淹鼻子底下。
“刚出锅的,热乎着呢。咬一口?就一口?”
那鸡腿还在滴油。那香味简直是在犯罪。
范仲淹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但他猛地闭上眼睛,把头扭到一边。
“陈兄!请自重!”
“君子固穷,斯人贫贱不移!朱某正在读书,请陈兄带着你的你的鸡,出去!”
“嘿,你这人真没劲。”
陈寻也不生气,反而当着范仲淹的面,狠狠咬了一口鸡腿,吧唧着嘴,发出夸张的咀嚼声。
“嗯真香啊。这皮酥肉嫩,满口流油”
“陈寻!!!”
范仲淹气得脸都绿了,手里拿着书,手都在抖。
“你这是乱我道心!!”
“这就乱了?”
陈寻嘿嘿一笑,把油手在范仲淹那本破书上蹭了蹭(范仲淹心疼得差点跳起来)。
“朱说啊,你不是说要‘澄清天下之志’吗?你连一只烧鸡的诱惑都挡不住,以后进了汴京那个大染缸,你怎么挡得住金银财宝?怎么挡得住高官厚禄?”
范仲淹愣住了。
他看着陈寻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这半个月来,这人虽然天天来“捣乱”,但每次说出的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窝子上。
“我挡得住!”
范仲淹咬着牙,拿起那块冷粥,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也不嚼,直接生吞了下去。冰冷的粥块划过食道,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好!”
陈寻一拍大腿。
“有点意思。既然你这么硬,那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
“我赌你这辈子,是个劳碌命。”
陈寻把剩下的半只鸡扔在桌上,还有那壶酒。
“这鸡你现在不吃,以后你想吃的时候,恐怕就吃不下了(意指忧国忧民吃不下饭)。”
“今天这顿算我请你的。等你以后当了宰相,记得还我一只不,还我一万只烧鸡,发给这天下的穷书生。”
说完,陈寻哈哈大笑,转身出门。
范仲淹看着桌上的烧鸡,又看了看陈寻的背影。
他最终没有吃那只鸡。
但他把那只鸡包了起来,第二天送给了山下的乞丐。
很多年后,当范仲淹在朝堂上被千夫所指时,他总会想起那个充满烧鸡味的夜晚。那个叫陈寻的怪人,是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给他上了关于“诱惑”的第一课。
第482章 汴京夜雨,两个醉鬼
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开封的雨下得很大。
范仲淹败了。
他的“庆历新政”仅仅维持了一年多,就被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淹没了。皇帝赵祯顶不住压力,在那张贬谪诏书上盖了章。
当晚,范仲淹的府邸门可罗雀。以前那些排着队来送礼的人,现在恨不得绕着走。
“砰!”
书房的门被踹开了。
范仲淹正坐在黑暗里发呆,被这熟悉的一脚吓了一跳。
“谁?!”
“你的债主。”
陈寻一身蓑衣,浑身湿透,手里提着两坛子酒,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三十年了。朱哦不,范相公,你欠我的一万只烧鸡,什么时候还?”
范仲淹看着这张几十年没变的脸,眼眶突然红了。
在这众叛亲离的时刻,唯一敢上门的,竟然是当年那个“坏邻居”。
“陈兄”
范仲淹苦笑一声,声音沙哑。
“烧鸡怕是还不了了。我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那就喝酒!”
陈寻拍开泥封,也没拿碗,直接把坛子递给范仲淹。
“喝!把这口窝囊气给我喝下去!”
范仲淹也是个闷骚的性子,二话不说,举起坛子就灌。辛辣的酒液呛得他眼泪直流,但他停不下来。
“我不服啊!!!”
喝到一半,范仲淹突然把坛子狠狠摔在地上。
“我范仲淹哪里做错了?!我为了大宋,为了百姓,我想把那些混吃等死的官都裁了,我有错吗?!”
“那帮奸臣!!欧阳修这帮书呆子!!还有那个软耳朵的官家!!他们怎么就不懂呢?!!”
这一夜,范仲淹不再是那个端庄严肃的参知政事。
他像个委屈的孩子,在陈寻面前撒泼、骂娘、痛哭流涕。
陈寻就坐在旁边,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静静地听着。
等范仲淹骂累了,哭够了,瘫在地上喘气的时候。
陈寻走过去,踢了踢他的小腿。
“骂完了?”
“完了。”
“骂完了就起来。”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那是陕西和西北的地图。
“朝廷不要你,边关要你。西夏的李元昊还在那跳呢。”
“范希文,你是个硬骨头。汴京这温柔乡本来就不适合你。你是鹰,得去西北吹吹风。”
陈寻把范仲淹拉了起来,帮他整理好凌乱的衣领。
“走,我陪你去。我给你当马夫。”
“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那大漠孤烟。”
范仲淹看着陈寻,醉眼朦胧中,他突然一把抱住了这个比他年轻、却似乎比他沧桑得多的男人。
“陈兄谢了。”
“谢个屁。记得给我开工钱。我很贵的。”
陈寻嫌弃地推开他。
“还有,别把鼻涕蹭我身上!!”
第483章 《岳阳楼记》是被激出来的
庆历六年,邓州。
花洲书院的凉亭里。
范仲淹正在对着一张白纸发愁。滕子京那家伙从岳阳寄来了一幅画,非要让他写篇文章。
他已经坐了一天了,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还在憋呢?”
陈寻躺在旁边的躺椅上,脸上盖着一把蒲扇,正晒着太阳。
“我说希文啊,你这便秘一样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生孩子。”
“陈兄!休要胡言!”
范仲淹把笔一摔,气呼呼地说。
“这文章不好写啊!子京被贬了,心里苦。我若写得太高兴,那是骂他;若写得太悲,那是害他。”
“矫情。”
陈寻拿开蒲扇,坐了起来。
“有什么难写的?不就是那点破事吗?”
陈寻端起茶杯,像个说书人一样,阴阳怪气地说道:
“哎呀,我们好惨啊,被皇帝贬了,在这里看雨。雨好大,心情好差,想哭。”
“哎呀,天气晴了,风景好美,我们又是神仙了,把皇帝忘了吧,嘻嘻。”
陈寻学得惟妙惟肖,把那些文人骚客的酸腐气演了个十足。
“你!!”
范仲淹被气笑了。
“陈兄,你这是辱没斯文!难道我们文人就只知道悲春伤秋吗?”
“不然呢?”
陈寻盯着范仲淹的眼睛,突然收起了嬉皮笑脸,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范希文,你摸摸你的良心。”
“你虽然被贬了,但你吃得饱,穿得暖。你再看看这天下的百姓。”
“你在这里纠结自己高兴不高兴,悲伤不悲伤,你不觉得丢人吗?”
“你当年的脊梁骨呢?被狗吃了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范仲淹的心头。
“我不丢人!!”
范仲淹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我范仲淹心里装的不是自己!!”
“我管他天气好坏!管他升官贬职!!”
“只要这天下的百姓还饿着,我就高兴不起来!只要这社稷还危着,我就不敢松一口气!!”
“哪怕我死在江湖之远,我也得替那个坐在庙堂上的傻皇帝操心!!”
范仲淹吼得嗓子都破了。
陈寻笑了。
他重新躺回去,把蒲扇盖在脸上。
“行了,别吼我。有本事你写下来啊。”
“写就写!!”
范仲淹此刻胸中憋着一股子被陈寻激出来的浩然之气。他抓起笔,饱蘸浓墨,在那张白纸上疯狂地书写。
根本不需要构思。
那些字句就像是从血管里喷出来的血。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笔落,惊风雨。
范仲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狠狠扔在地上,转头瞪着陈寻。
“陈疯子!!你看好了!!这就是老子的心!!”
陈寻从蒲扇缝里看了一眼那篇墨迹淋漓的文章。
“嗯,还凑合。”
陈寻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这下滕子京那个倒霉蛋,看了应该能多活几年了。”
“今晚吃什么?我想吃葱爆羊肉。”
范仲淹看着这个对千古名篇只评价“凑合”的家伙,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走过去,一脚踹在陈寻的躺椅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
“走!去买羊肉!老夫亲自下厨,毒死你个老不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