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秋雨有些凉了。
范仲淹要走了。
朝廷的调令来得很急,也很不客气。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堆满了赵祯的龙案,罪名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嬉乐扰民”、“纵情声色”、“不知民间疾苦”、“大兴土木耗空库银”。
在汴京那些喝着茶、磕着瓜子的言官嘴里,范仲淹简直成了大宋第一号败家子。
知州府后堂。
范仲淹正在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几箱子书,就是几件旧衣服。他在杭州“挥霍”了巨万家财,却没往自己兜里揣一文钱。
“给。”
陈寻从外面晃悠进来,随手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扔在桌上。
“这是什么?”范仲淹一边咳,一边问。
“京城来的邸报。”
陈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翘起二郎腿。
“上面有骂你的文章,写得那是花团锦簇。说你在西湖上赛龙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说你修庙是‘媚佛误国’。啧啧,这文采,不当小说家可惜了。”
范仲淹拿起来看了两眼,苦笑一声,又放下了。
“骂就骂吧。只要这杭州城的百姓活下来了,这骂名我背得起。”
“背得起?”
陈寻坐起来,拿起那张邸报,三两下折成了一个纸飞机。
“呼!”
他手一扬,纸飞机飞出了窗外,在雨中打了个旋儿,最后啪嗒一声掉进了泥坑里。
“老范啊,你这背不仅要背骂名,还得背黑锅。”
“你看看这世道。”
陈寻指着窗外。
“你救了几十万人,没人念你的好。那些在京城动动嘴皮子的人,反倒成了忧国忧民的忠臣。这大宋的道理,是不是让狗吃了?”
范仲淹看着那个烂在泥里的纸飞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挺直了那虽然佝偻却依然倔强的脊梁。
“道理自在人心。”
“陈兄,走吧。青州还在等着我。”
离开杭州那天,雨下得很大。
范仲淹不想惊动百姓。他特意选了清晨,也没有坐知州的官轿,而是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
“走快点。”
范仲淹对陈寻说(陈寻依然兼职车夫)。
“别让人看见。我现在名声这么臭,万一有百姓扔烂菜叶子,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了。”
“怕什么?有我呢。”
陈寻戴着斗笠,一甩鞭子,马车驶入了杭州的主街。
然而,车刚拐过街角,陈寻就勒住了缰绳。
“吁!”
“怎么了?”车厢里的范仲淹问,“车坏了?”
“不是车坏了。”
陈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像是喉咙里堵了块棉花。
“老范你自己出来看看吧。”
范仲淹疑惑地掀开车帘。
下一刻,他愣住了。
整条长街,鸦雀无声。
雨幕中,黑压压的人群从街头一直排到了街尾。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那些曾在龙舟上划桨的汉子,也有那些在工地上搬砖的流民。
几万人。
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喧哗。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雨里,任由冰冷的秋雨打湿他们的衣衫。
看到范仲淹探出头来。
那个站在最前面的、断了一条腿的老工匠,突然把手里的拐杖一扔,“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
“扑通!扑通!扑通!”
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
几万人,整整齐齐地跪了下去。
那声音沉闷而震撼,甚至盖过了满城的雨声。
“你们”
范仲淹的手颤抖着,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他想下车去扶,但腿一软,差点摔倒。
“大人!!”
那老工匠抬起头,脸上混着雨水和泪水。
“我们不傻!!”
老工匠嘶吼着,声音穿透了雨幕。
“京城里的官老爷骂你是昏官!骂你荒唐!!”
“但我们知道!!”
“要是没有大人您的‘荒唐’,我们早就饿死了!!”
“这杭州城的几十万条命,是大人您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咚!咚!咚!”
几万个响头磕在青石板上。
“谢大人救命之恩!!!”
声浪如雷,震得马车都在颤抖。
陈寻坐在车辕上,压低了斗笠,掩盖住微红的眼眶。他吸了吸鼻子,骂了一句:“这帮刁民还挺懂事。”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一条路。
几个壮汉抬着一样东西走了过来。
那不是金银,不是牌匾。
那是一把伞。
一把巨大无比、却又丑陋无比的伞。
它不是用绸缎做的,而是用成千上万块碎布拼起来的。有粗麻布,有旧棉布,甚至还有讨饭的破布条。每一块布上,都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名字。
万民伞。
这是真正的万民伞。不是那些乡绅富豪送的面子工程,而是这杭州城的百姓,从自己身上割下来的衣角,一针一线缝起来的——心。
“大人”
老工匠捧着伞,颤巍巍地走到车前。
“我们穷,送不起金银。这把伞,是我们凑的。”
“大人一路去青州,风雨大。别淋着。”
范仲淹看着那把五颜六色、补丁摞补丁的伞,早已泣不成声。
他伸出手,想要去接,却发现那伞太重了, 重到他倾尽全力也拿不起来。
“我来。”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
陈寻跳下马车,单手接过了那把沉甸甸的万民伞。
“哗啦!”
他猛地撑开伞。
巨大的伞盖如同一片五彩的云,遮住了漫天的风雨,也遮住了范仲淹那瘦弱的身躯。
“老范。”
陈寻一手撑着伞,一手扶着哭得站不稳的范仲淹。
“看见了吗?”
陈寻指着伞下那一张张写着名字的布条。
“这哪里是伞?”
“这是这大宋朝最干净的一片天。”
“朝廷骂你,因为他们眼瞎。”
“但这百姓的心里,跟明镜似的。”
陈寻把伞柄塞进范仲淹的手里,然后用力握紧他的手。
“拿着。”
“这把伞,比皇帝给你的任何一道圣旨,都要重一万倍。”
范仲淹紧紧握着伞柄,指节发白。
他看着雨中那些跪送的百姓,用尽全身力气,深深地鞠了一躬。
“范仲淹谢过父老乡亲!!”
马车走了。
那把五彩斑斓的万民伞,在灰暗的雨幕中格外显眼。
陈寻赶着车,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的那几万人,依然跪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
“老陈。”
车厢里,传来范仲淹沙哑的声音。他正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伞面上的那些名字。
“这辈子我不亏。”
“嗯。不亏。”
陈寻喝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笑。
“你赚大了。”
“那帮骂你的御史,死了就是一抔黄土。”
“而你范仲淹的名字”
陈寻看了一眼那把遮天蔽日的伞。
“会刻在这把伞上。”
“也会刻在这大宋历史的脊梁骨上。”
“坐稳了!老范!”
“咱们去青州!!”
“去给这该死的大宋,站好最后一班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