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佑四年(公元1052年)的初夏,青州的风里带着一丝燥热。
知州府的后院,却安静得有些吓人。
范仲淹躺在病榻上。他才六十四岁,但看着已经像个八十岁的枯槁老人。两年前在杭州那场耗尽心血的救灾,彻底透支了他最后的元气。现在的他,连呼吸都像是在拉扯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
陈寻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漆的药碗。
他没穿那身羊皮袄,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衫,看着倒像个正经的大夫。只是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谁欠了他几百万贯没还似的。
“张嘴。”
陈寻冷冷地说道。
范仲淹费力地睁开眼,看着那一碗浓得像墨汁一样的药汤,闻着那股子冲鼻的苦味,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老陈这是什么?”
“毒药。”
陈寻面无表情。
“喝了就能两腿一蹬,去见你那个滕子京了。省得你在这儿遭罪,也省得我天天给你熬药。”
范仲淹笑了。笑得很虚弱,却带着一丝狡黠。
“你舍不得毒死我”
他张开嘴,陈寻把一勺药喂了进去。
“嘶!!”
药汤入口的一瞬间,范仲淹的五官都扭曲了。
苦。
苦到舌头发麻,苦到喉咙发紧,苦到天灵盖都在冒凉气。这哪里是药,简直是在喝胆汁。
“这是咳咳这是什么鬼东西?!”
范仲淹想吐,却被陈寻一只手捂住了嘴。
“咽下去!!”
陈寻的声音严厉得像个教书先生。
“这是三两老黄连,才熬成这一小碗。你要是敢吐出来,我就把你这屋子里的书全烧了!”
范仲淹瞪大了眼睛,被迫咽下了那口苦水。那苦味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苦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为什么要给我喝这个太苦了”
范仲淹喘着粗气,像个委屈的孩子。
“因为你这辈子,太苦了。”
陈寻放下药碗,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替他擦去嘴角的药渍。
“范希文,你自己算算。”
陈寻扳着手指头。
“少年时划粥断齑,苦不苦?那是身子苦。”
“中年时庆历新政,被满朝文武戳脊梁骨,苦不苦?那是心里苦。”
“老年时在延州吃沙子,在杭州背骂名,苦不苦?那是命苦。”
陈寻看着范仲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你这辈子,把这天下的苦都尝遍了。就是为了让那帮百姓能尝到一点甜头。”
“这碗黄连汤,就是你这一生的写照。”
“喝了它。”
陈寻端起碗,重新递到范仲淹嘴边。
“以毒攻毒。用这碗至苦的药,把你心里的那点委屈、那点不甘,全都压下去。”
“干干净净地走。”
范仲淹愣住了。
他看着陈寻那双深邃的眼睛。几十年了,这个人总是用最不正经的话,说着最扎心窝子的道理。
“好”
范仲淹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药碗。
“干干净净地走”
他不再犹豫,仰起头,将那碗苦涩至极的黄连汤一饮而尽。
“咕嘟。”
空碗落下。
范仲淹闭上眼,那股苦味在口腔里蔓延,最后竟然在舌根处,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苦尽甘来。
“痛快”
范仲淹长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老陈啊这药,治心。”
陈寻接过空碗,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颗蜜饯,塞进范仲淹嘴里。
“甜吗?”
“甜。”
“甜就对了。”
陈寻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棵郁郁葱葱的老松树。
“老范,你还记得当年在醴泉寺,我给你的那本书吗?”
“记得”范仲淹的声音越来越轻,“《治国策》我还没没读透”
“不用读透了。”
陈寻看着那棵松树,背影有些萧索。
“你做到了。”
“那书里写的都是死的。你范仲淹做出来的,才是活的。”
“你这一辈子,虽然没把大宋的病治好。但你给这大宋的读书人,留下了一张药方。”
陈寻转过身,看着已经昏昏欲睡的范仲淹。
“这药方只有七个字。”
“先天下之忧而忧。”
床上的老人似乎听到了这句熟悉的话。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纯净的笑容。
那是他一生的信仰。
也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表情。
“老陈”
范仲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风。
“下辈子我想做个厨子”
“为什么?”
“做厨子不苦还能给大家做驴肉火烧”
声音断了。
那只枯瘦的手,缓缓垂落在床沿上。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蝉鸣。
陈寻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他没有哭。长生者的眼泪早在几百年前就流干了。
他只是走过去,帮范仲淹盖好了被子,整理好了那一头乱糟糟的白发。
“行。”
陈寻看着那张安详的脸,轻声说道。
“下辈子,你做厨子。我给你打下手。”
“咱们开个天下最大的饭馆。”
“管饱。”
陈寻拿起桌上的药碗,转身走出了房间。
阳光有些刺眼。
陈寻眯起眼睛,看着青州那湛蓝的天空。
“大宋的一根梁,塌了。”
他把药碗随手扔进院子里的水缸里。
“咣当”一声。
水花四溅。
“走好,希文。”
“接下来的路,更黑了。”
“不过”
陈寻看向远方。
“那个有趣的胖子,应该快出场了吧。”
“这苦日子过完了。也该找点乐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