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该是入夏的时节,天公却突然变了脸。白日里阴云密布,到了夜里,竟然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那是极为罕见的“桃花雪”。雪片落在盛开的槐花上,红白相间,有一种凄艳的美。
徐州知州府的后堂,门窗紧闭。
范仲淹躺在病榻上,已经到了弥留之际。那碗黄连汤虽然压住了他的心火,却拉不回他油尽灯枯的命数。
“下雪了?”
范仲淹听着窗外簌簌的声音,费力地睁开眼。
“嗯。”
陈寻坐在炭盆边,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正在扇着一个小红泥炉。
炉子上坐着一只瓦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米香四溢。
“五月飞雪”
范仲淹看着窗户纸上的剪影,惨然一笑。
“看来连老天爷都觉得我范仲淹这辈子太冷了。”
“冷个屁。”
陈寻头也不回,手里不停地搅动着瓦罐里的粥。
“这是老天爷知道你要走了,怕你路上热,给你降降温。”
陈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悲伤。就像几十年前,他在醴泉寺踹开范仲淹的门,喊他吃烧鸡时一样。
“粥好了。”
陈寻用抹布垫着手,把瓦罐端了下来。
他盛了一碗,放在嘴边吹了吹。
那是一碗粟米粥。
没有放肉,也没有放糖。只是煮得很烂,很稠,米油亮晶晶的。
“老范,起来。”
陈寻走过去,一手扶起范仲淹,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吃一口。”
范仲淹看着那碗粥,眼神有些恍惚。
记忆仿佛被拉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冬夜。那个年轻的书生,守着一锅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冷粥,划成四块,就着咸菜末咽下去。
那时候,他饿,但心里是热的。
现在,他饱了,但心里累了。
“老陈”
范仲淹张开嘴,喝了一口热粥。
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那是五谷最本真的香气。
“这粥比当年的好吃。”
“废话。”
陈寻又喂了他一口。
“当年那是你自己瞎煮的。这是我煮的。我这手艺,给皇帝做御膳都够了,便宜你个老小子了。”
范仲淹笑了。他想抬起手,摸摸陈寻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陈兄啊”
“我在。”
“我这辈子想当个良医,救死扶伤没当成。”
“后来想当个良相,治国平天下也没当成。”
范仲淹的声音越来越低,断断续续,像是风中的残烛。
“我就是个就是个煮粥的厨子”
“想给这大宋熬一锅好粥结果火太急把锅砸了”
“没砸。”
陈寻放下碗,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锅还在。”
陈寻看着范仲淹渐渐涣散的瞳孔,声音坚定。
“你熬的这锅粥,虽然没喂饱大宋的官家,但喂饱了这天下的读书人。”
“老范,你信不信。”
“一千年以后,这大宋的皇帝是谁,没多少人记得了。但这大宋有个煮粥的范仲淹,所有人都记得。”
“真的?”
范仲淹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那是回光返照的最后一抹神采。
“真的。”
陈寻点点头。
“我陈寻从不骗人。”
“那就好那就好”
范仲淹长舒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穿过陈寻,穿过屋顶,仿佛看到了那个理想中的世界。那里没有饥荒,没有战争,没有党争。只有朗朗书声,和万家灯火。
“老陈”
“下辈子记得来我的饭馆”
“我给你留个上座”
声音戛然而止。
那只握着陈寻的手,彻底松开了。
范仲淹走了。
在这场五月的风雪夜里,这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老人,带着他对这个国家最后的牵挂,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很静。
只有红泥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陈寻没有动。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让范仲淹靠在自己的怀里,仿佛他只是睡着了。
“行。”
许久之后,陈寻轻声说道。
“我一定去。”
“到时候,别给我喝粥了。给我整点硬菜。”
陈寻慢慢把范仲淹放下,帮他整理好衣冠,盖好被子。
他端起那碗没喝完的粥,走到窗前。
推开窗。
风雪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已经被雪盖白了头。
“走好啊,范文正。”
陈寻端起碗,将那半碗热粥,轻轻洒在了雪地里。
热气升腾,融化了一小片冰雪,露出了下面黑色的土地。
“这世道太冷了。”
“你这一走,大宋最后的一点热乎气儿,也没了。”
陈寻把碗随手一扔。
“啪嚓。”
碗碎了。
陈寻转过身,看着床榻上那个安详的老人。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那个名为“朋友”的角落,又空了一块。
几百年来,这里空了很多次。
李斯、韩信、霍去病、诸葛亮、李白现在,轮到范仲淹了。
“守夜人”
陈寻自嘲地笑了笑。
“守到最后,守的全是墓碑。”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羊皮袄,披在身上。
“走了。”
“老范,你歇着吧。”
“我去前面看看。”
“看看你留下的这烂摊子,还有没有人能收拾。”
陈寻推开门,走进了漫天风雪中。
那背影,孤单得像是一座移动的坟墓。
而在他身后。
徐州知州府内,哭声终于响了起来。
但那哭声,已经追不上那个远去的灵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