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雾鬼林重归死寂,唯有稀薄的灰黑色毒雾无声流淌,掩盖了战斗的痕迹与血腥。张沿强忍着魂火深处传来的阵阵虚弱与撕裂般的痛楚,以及骨躯上遍布的、因强行吞噬冰封掌力而反噬造成的裂纹,一步一步,蹒跚而坚定地向着星痕所在的树洞挪去。
每一步,都牵动着严重的伤势。太虚道莲虚影早已隐没,强行吞噬转化远超自身极限的力量,固然让他创造了绝地反击的奇迹,重创一名金丹大圆满,惊退强敌,但付出的代价也极为惨重。经脉(能量通道)多处受损,魂火因过度燃烧和震荡而黯淡无光,骨躯更是如同即将破碎的瓷器,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和残存的混沌星力维系着。
但他不能停下。这里并非安全之地,逃走的两人随时可能带着更多追兵返回,或者引来冥雾鬼林中更可怕的存在。他必须回到树洞,那里有星痕,有他布下的禁制,是他们暂时的避风港。
短短数里路程,对此刻的张沿而言,却如同跋涉了千山万水。当他终于看到那株巨大的、内部中空的阴魂木轮廓时,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倒下。
树洞口,一道清冷的星光闪过,星痕的身影浮现。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几缕银丝在颈间“星辰净界”吊坠散发的微光映照下,似乎淡了一丝。看到张沿此刻凄惨的模样,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痛惜与自责,连忙上前,轻柔而坚定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骨躯。
“我没事……”张沿想要挣开,声音嘶哑。
“别说话。”星痕打断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小心搀扶着张沿进入树洞,让他靠坐在最内侧相对干燥的地方,然后立刻从自己贴身的储物玉佩中,取出几个不同颜色的玉瓶。
“这是‘玉髓续骨膏’,对外伤有奇效,能接续、滋养受损的骨骼经络。”她打开一个碧绿色的玉瓶,剜出小半瓶散发着清香的翠绿药膏,毫不犹豫地、轻柔地涂抹在张沿骨躯那些最深的裂纹上。药膏触及骨骼,立刻化作清凉的液体渗入,带来丝丝麻痒和舒爽,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弥合。
“这是‘养魂液’,能温养受损神魂,你先服下。”她又取出一个乳白色的小玉瓶,倒出三滴晶莹剔透、散发着宁静馨香的液体,直接以星力包裹,送入张沿的魂火之中。液体融入,魂火的摇曳顿时平缓了许多,黯淡的光芒也恢复了一丝莹润。
“还有这个,‘星辉回元丹’,固本培元,恢复星力……”她将一枚龙眼大小、星光流转的丹药喂入张沿口中(以星力送入)。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精纯温和的暖流,迅速流淌全身,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几乎见底的混沌星力。
做完这一切,星痕又仔细检查了张沿身上的其他暗伤,确认没有遗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在他对面盘膝坐下,但目光依旧紧紧锁定在他身上,满是担忧。
“咳……”张沿轻咳一声,感受到体内迅速化开的药力,伤势被初步稳定,魂火也重新稳固,这才有力气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你的封印……成功了?”
“嗯,初步成功了。暂时压制了碎片的反噬,我能动用大部分力量了。”星痕点头,摸了摸颈间的吊坠,随即目光又回到张沿身上,带着后怕与嗔怪,“你太乱来了!那种力量,岂是能随便吞噬的?万一……”
“当时别无选择。”张沿打断她,摇了摇头,“不拼一下,我们都得留在那里。况且,‘太虚’之意,本就讲究‘有生于无,无纳万有’,我借此契机,对道莲的运用多了些感悟。只是……代价确实大了点。”他苦笑着,感受着骨躯深处依旧传来的隐痛。
星痕看着他,没有再说责备的话,只是将一瓶新的、品质更高的“玉髓续骨膏”塞进他手里,低声道:“赶紧运功疗伤,其他的,等你恢复了再说。”
张沿不再多言,闭上眼睛,全力运转《量子太虚诀》。星痕提供的丹药皆是珍品,药力温和而磅礴,迅速修补着他受损的经脉和骨躯,滋养着近乎枯竭的魂火。混沌星力自行流转,不断炼化、吸收着药力,同时,那株沉寂的太虚道莲虚影再次浮现,虽然暗淡,却自有一股生生不息、包容转化的道韵散发,加速着伤势的恢复。
星痕也没有闲着。她重新加固了树洞周围的隐匿和防御禁制,并布下一个小型的、能汇聚星辰之力的简易阵法,虽然云梦泽雾气遮蔽,星辰之力稀薄,但也聊胜于无。然后,她也服下一枚丹药,在张沿不远处盘膝调息,一边巩固“星辰净界”封印的效果,一边警惕着外界的动静。
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中流逝。树洞内,只有两人悠长而平缓的呼吸声,以及丹药之力在体内流转的细微声响。
整整两日两夜,张沿都在全力疗伤。得益于混沌星力的包容性与太虚道莲的神异,加上星痕不惜代价提供的上等丹药,他那看似惨重的伤势,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骨躯上的裂纹已尽数愈合,甚至隐隐泛着一层温润的玉色光泽,强度似乎更胜从前。魂火重新变得旺盛,光芒内敛而凝实。经脉在破而后立中,也拓宽坚韧了几分。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混沌星旋缓缓旋转,精光湛然,修为不仅尽复,甚至隐隐触及了元婴中期的瓶颈。
“你醒了?”星痕几乎在同时睁开眼睛,感受到张沿稳定而强大的气息,眼中露出喜色。
“嗯,伤势已无大碍,修为还略有精进。”张沿活动了一下骨躯,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声,状态前所未有的好。他看向星痕,见她气息也平稳了许多,只是鬓角那几缕银丝依旧刺眼,问道:“你呢?感觉如何?碎片可还安稳?”
“有‘星辰净界’压制,暂时无碍。只是寿元损伤非朝夕可补,碎片的影响也如附骨之疽,需时刻以星力与净化之力对抗、消磨。但至少,我可以动用八九成实力了。”星痕摸了摸吊坠,语气平静,随即正色道,“天律殿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或许暂时退去,但肯定会调集更多人手,甚至可能有元婴期的执法长老前来。这冥雾鬼林虽险,怕也非久留之地。”
张沿点头,他自然也想到了这点。“我们必须尽快离开云梦泽。但天律殿必然在出口和各处要道布下天罗地网。而且,我们对云梦泽之外的地界,所知甚少。”
“不错。而且……”星痕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归墟星钥碎片已得其一,但剩下两片碎片,以及主钥何在,全无头绪。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
就在两人商议下一步计划,苦于情报匮乏之际——
“咕……咕咕……咕咕咕……”
一阵极其轻微、富有节奏、类似某种夜行鸟类鸣叫的声音,从树洞外不远处传来。这声音在冥雾鬼林各种古怪的声响中毫不起眼,但传入张沿和星痕耳中,却让两人同时一怔,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鸣叫的频率和节奏……与当日在“雾隐沼泽”边缘,夜枭约定的特殊联络信号,一模一样!
是夜枭?他竟然找到了这里?还是……天律殿的陷阱?
张沿眼中混沌星旋微微加速,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透过禁制,小心翼翼地向声音来源处探去。在浓郁冥雾的干扰下,他的神识只能延伸出百丈左右,但足以“看”清,在距离树洞约八十丈外的一株歪脖子枯树上,静静地立着一个身着不起眼的灰褐色夜行衣、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瘦小身影。正是夜枭!
他看上去颇为狼狈,夜行衣有几处破损,沾染着泥污和暗红色的血迹,气息也有些虚浮,显然也经历过一番苦战。此刻,他正警惕地环顾四周,同时按照约定的节奏,继续发出那种特殊的鸟鸣。
是夜枭本人没错。而且,他似乎是一个人,周围也没有埋伏的气息。
张沿与星痕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一丝希望。夜枭在这个时候找上门,必然有重要情报,但他本身是否可靠,会不会是天律殿的诱饵,仍需谨慎。
略一沉吟,张沿对星痕点了点头,然后屈指一弹,一道微弱而特定的星力波动,如同涟漪般扩散出去,穿过禁制,精准地传递到夜枭所在的位置——这是当日约定的回应信号,表示收到,但需确认安全。
夜枭听到回应,身体明显一松,随即又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身形如同大鸟般悄无声息地滑下枯树,迅速而谨慎地向着树洞方向潜行而来。他显然对这冥雾鬼林的环境也有所了解,避开了几处张沿感知到的危险区域。
很快,夜枭的身影出现在树洞口,他警惕地看了看洞内,当看到安然无恙的张沿和星痕,尤其是感受到张沿身上那明显更加强大、凝实的气息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随即化为欣喜。他没有立刻进入,而是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快!让我进去!有急事!”
张沿挥手打开一道禁制缝隙。夜枭闪身而入,动作敏捷,但气息有些急促。他进入树洞,立刻感受到里面相对纯净的空气和淡淡的星辉,又看到星痕颈间那枚奇特的吊坠,眼中异色一闪,但没多问。
“夜枭道友,你怎会寻到此地?而且……似乎受了伤?”张沿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星痕也悄然调整了位置,隐隐封住了夜枭可能的退路。
夜枭苦笑一声,扯下面罩,露出一张苍白但依旧精悍的脸,他快速说道:“别提了!自从你们在烂泥滩闹出那么大动静,天律殿就跟疯了一样!黑冰台大批出动,悬赏金额翻了几倍,还动用了‘溯影寻踪盘’这类追踪秘宝!我得到你们在时之沙海附近出现的消息,本想传讯提醒,却发现所有常规联络点都被严密监视,根本无法传递消息!”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我只能冒险亲自潜入这片区域寻找你们留下的痕迹。幸好我对云梦泽还算熟悉,又擅长隐匿追踪,总算在你们被空间乱流抛出的那片水域附近,发现了你们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空间波动痕迹,一路追索至此。路上还撞见了一队天律殿的搜索队,好不容易才甩掉,受了点小伤。”他指了指身上的血迹。
“天律殿现在什么情况?”张沿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夜枭脸色一肃,语速更快:“很不妙!你们在时之沙海杀了黑冰台的人,还抢走了疑似星灵遗宝的东西,彻底激怒了天律殿高层。据我得到的可靠消息,坐镇云梦泽分殿的元婴后期大修士——‘玄冥上人’已经亲自过问此事,并派出了他麾下最得力的两名元婴中期执法长老,‘寒螭’与‘冰魄’,带领数支精锐小队,在云梦泽西部展开拉网式搜查!尤其是通往外界的所有已知通道,都已布下重兵和厉害禁制!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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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惊悸:“天律殿似乎动用了某种代价极大的秘法,大致锁定了你们最后消失的区域,就在这‘冥雾鬼林’附近!那两名元婴长老,恐怕很快就会亲自带队搜查过来!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元婴中期!还是两个!张沿和星痕的心同时一沉。以他们目前的实力,对付金丹大圆满尚可周旋,但面对真正的元婴中期高手,而且是天律殿的执法长老,胜算极低,一旦被发现,几乎是十死无生。
“必须立刻离开!”星痕果断道。
“怎么走?出口都被封死了。”张沿皱眉。
夜枭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化为决然,他咬牙道:“我来找你们,除了示警,还因为……我发现了一条可能的生路!”
“哦?”张沿目光一凝。
夜枭深吸一口气,快速说道:“我这些年混迹云梦泽,探索过不少险地遗迹。曾在云梦泽最西边的‘万毒沼泽’深处,发现过一处疑似上古废弃的传送阵遗迹。那传送阵残破不堪,且位于一处极其危险的绝地,我当初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没敢靠近。但最近,我得到一份残缺的古籍,上面记载,那传送阵似乎通往云梦泽之外一处名为‘坠星荒原’的偏僻之地。如果那传送阵还能用,哪怕只是临时修复,或许是我们逃离云梦泽的唯一机会!因为那里,绝非天律殿常规布防的区域!”
万毒沼泽?上古传送阵?坠星荒原?
张沿和星痕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动。这无疑是一条极其危险、希望渺茫的退路,但在目前出口被堵死、强敌环伺的情况下,似乎也是唯一的选择。
“你如何确定那传送阵能用?古籍可靠吗?”星痕冷静问道。
“不能完全确定!”夜枭摇头,坦诚道,“古籍残缺,传送阵更是废弃已久,是否还能启动,启动后是否安全,目的地是否准确,都是未知数。而且,万毒沼泽是云梦泽有数的绝地之一,毒虫瘴气横行,更有诡异毒物,元婴修士都不敢轻易深入。但……这是我们目前知道的、唯一可能避开天律殿耳目的出路了。”
他看向张沿和星痕,目光复杂:“我将此情报告知你们,一是履行承诺,二是……我也被天律殿盯上了,继续留在云梦泽,迟早被他们挖出来。如果你们决定一搏,我……愿与你们同行!我对万毒沼泽外围还算熟悉,或许能增加一丝成功几率。当然,如果你们不信我,我现在立刻离开,绝不纠缠。”
树洞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夜枭提供的情报,既是希望,也可能是陷阱。但以他目前的处境和表现来看,合作的可能性更大。
张沿沉吟片刻,看向星痕。星痕微微点头,传音道:“此人气息虽然不稳,但魂力波动平稳,不像说谎。且他孤身来此,风险极大,若是陷阱,代价太高。可以一信,但需防备。”
张沿点头,对夜枭道:“夜枭道友雪中送炭,我等感激不尽。既如此,我等便赌上一赌,前往万毒沼泽一探!只是,事不宜迟,我们必须立刻动身,赶在天律殿元婴长老搜到此处之前离开!”
“好!”夜枭眼中露出喜色,但随即又凝重道,“路线我已经规划好,尽量避开天律殿的搜查网和已知的危险区域。但冥雾鬼林到万毒沼泽,路途不近,且需穿越几处险地,我们必须万分小心!”
计划既定,三人不再耽搁。张沿挥手撤去树洞周围的禁制,星痕也收敛了星光。三人如同三道融入阴影的轻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处藏身之所,向着更加凶险莫测的万毒沼泽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日,数道强大而冰冷的神识,如同犁地一般,扫过了这片区域,最终停留在那处发生过激战的沼泽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