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具保存得相对完好的骸骨。骨骼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白色,隐约泛着淡淡的金芒,并非外界那种惨白或灰败,显然主人生前修为通天,骨骼早已被淬炼到了神兵利器的地步,历经无尽岁月而不朽。骸骨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头颅低垂,双手结着一个古老玄奥的印诀,置于膝上。
骸骨身上,覆盖着一件残破不堪、几乎与尘埃同色的长袍,依稀能看出原本的式样古朴,质地非凡。在长袍的心口位置,长袍之下,隐约可见骨骼上残留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贯穿伤,几乎将整个胸腔骨骼洞穿,边缘处呈现不规则的撕裂状,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毁灭性气息,与之前那具巨型遗骸散发的毁灭意志,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内敛、精纯。
显然,这具骸骨的主人,生前便是陨落于此。而且,其致命伤,似乎与外界那具恐怖遗骸有关。
骸骨周围,散落着几件物品。一枚黯淡无光、布满裂纹的玉佩;一柄断成两截、锈迹斑斑的古朴长剑;以及,一块斜靠在骸骨腿边的、约莫尺许高的黑色石碑。
那石碑的材质、气息,与张沿在荒原祭坛上所见的那块黑色晶碑,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体积小了许多,而且上面布满了灰尘,显得更加古旧,其表面也并未显现出文字或地图,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天然纹路。
然而,当张沿的目光落在这块黑色小石碑上时,他魂火中的太虚道莲虚影,以及莲瓣上那道暗银纹路,都同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与石碑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仿佛这块石碑,与之前那块指引他们来此的晶碑,同出一源,甚至可能是其“核心”或“子体”?
张沿的目光,在悬浮的星钥碎片、玉白色的骸骨、以及那块黑色石碑之间来回逡巡,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这具骸骨,显然与星钥碎片、与灵泉、与墟城、乃至与外面那具恐怖遗骸,都有着极深的关联。他为何陨落于此?是守护者?还是觊觎者?他与黑色晶碑(石碑)是何关系?与“归墟”又有何渊源?
最重要的是,他(她)是否还残留有意识或布置?这灵泉,是否可安全取用?
张沿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将星痕轻轻放在一旁相对干净的地面,让她背靠着洞壁。他手持星辰罗盘,警惕地观察着骸骨和四周,同时将神识小心翼翼地蔓延过去,试图探查。
神识触及骸骨的瞬间,张沿浑身一震!
一股庞大、苍凉、浩瀚的意念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神识连接,猛地冲入了他的魂火之中!这并非有意识的攻击,更像是这具骸骨主人残留的、最后的一缕执念与记忆,在他这个“后来者”的神魂气息(特别是蕴含归墟真意和持有星钥关联物)刺激下,被无意中触发、释放了出来!
刹那间,张沿的“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幅古老、残破、却又波澜壮阔的画面碎片:
?画面一:浩瀚星海,一座巍峨、古老、完全由星辰之力与特殊金属构筑的巨城悬浮于虚空。巨城中心,一座高塔顶端,悬浮着一枚完整的、散发着璀璨星辉与深邃归墟之意的奇异“钥匙”——“归墟星钥”。无数强大的身影环绕着高塔,似乎在举行着什么仪式。其中一道模糊的身影,气息与眼前这具骸骨隐隐相似,他(她)的目光,充满了虔诚、期待,以及一丝……忧虑?
?画面二:星海崩裂,巨城倾颓!难以想象的恐怖存在撕裂虚空降临,与巨城中的强者爆发了毁天灭地的大战。星辰陨落,法则崩坏。那枚完整的“归墟星钥”在战斗中崩碎,化作数道流光,散落向无尽虚空。一道流光(似乎较小的一块),被与骸骨相似的身影拼死抓住,卷入了一场惨烈之极的追逐与逃亡。
?画面三:残破的身影(似乎就是骸骨主人)驾驭着遁光,在无尽虚空中亡命逃窜,身后是紧追不舍的、散发着滔天毁灭气息的恐怖敌人(其气息,与外界那具巨型遗骸隐隐呼应)。最终,他(她)似乎触动了某种古老的传送禁制,或者被卷入了空间乱流,坠入了这片被称为“坠星荒原”的绝地。
?画面四:荒原之上,骸骨主人似乎与那恐怖敌人发生了最后的决战。战斗的余波崩碎了山脉,改变了地貌。最终,骸骨主人似乎以生命为代价,催动了某种秘法,结合此地特殊的“归墟”道韵地势,以及那块黑色石碑(晶碑?)的力量,将敌人重创、封印(或同归于尽?),而其自身也油尽灯枯,陨落于此。临死前,他(她)将最后的力量,连同那块抢夺到的星钥碎片,与这片大地的“归墟灵泉”泉眼相结合,形成了这处秘地,并以自身骸骨和残存意志,守护着这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或者……防止碎片落入敌手?
?画面五: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闪过:关于“归墟”的真谛,关于“星钥”的传说,关于一场波及诸天万界的、名为“大寂灭”的古老灾劫的只言片语,以及一句充满遗憾与不甘的低语,在张沿魂火中反复回荡:“……钥匙……碎片……不可……合一……归墟……门……不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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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到此戛然而止,那股浩瀚的意念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些破碎的信息和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压在张沿心头。他闷哼一声,魂火剧烈摇曳,刚刚恢复一丝的本源再次受创,但眼中却充满了震撼与明悟。
原来如此!
“归墟星钥”,竟关系到一场古老的、被称为“大寂灭”的灾劫?完整的星钥似乎能开启某种“门”?而这“门”似乎是关键,不可轻易开启?骸骨主人抢夺到一块碎片,逃至此地,与敌同归于尽,并将碎片与灵泉封印于此,以自身骸骨守护……
难怪黑色晶碑说星痕“身怀星钥碎片,与墟城有因果”!星痕的那块碎片,看来就是当年崩碎后散落的一部分!而这里悬浮的,是另一块!两块碎片相遇,是否会引起什么变故?骸骨主人最后的低语,“不可合一”、“不可开”,是在警告后来者吗?
张沿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具玉白色的骸骨,眼中多了几分复杂。这是一位可敬的古人,为了某种信念(或许是为了阻止“大寂灭”?),抢夺星钥碎片,最终战死于此,枯守无尽岁月。
那么,他(她)留下这处秘地和灵泉,是等待有缘人?还是仅仅作为封印?
张沿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块斜靠在骸骨腿边的黑色石碑上。意念碎片中显示,骸骨主人最后是结合了这块石碑的力量,才封印了敌人,并与灵泉、碎片结合,形成了此地。这块石碑,恐怕才是关键。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上前。灵泉就在眼前,是救治星痕的唯一希望。而且,骸骨主人的残留意念中,似乎并无恶意,更多的是一种守护与遗憾。
他一步步走向骸骨,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当他走到骸骨面前三步处时,停下脚步,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张沿,携同伴星痕,为救治同伴伤势,误入前辈安息之地,打扰前辈清净,实非得已。晚辈感应到同伴体内星钥碎片气息,受另一古碑指引来此,望前辈在天之灵,允许晚辈取用灵泉,救治同伴。若前辈有何遗愿,晚辈力所能及,定当尽力。”他沉声开口,以魂力传递意念,态度恭敬。
话音落下,洞窟内一片寂静,只有灵泉池水微微波动的潺潺声(虽然那水银般的液体似乎并无流动,但确有水声般的道韵回响)。
等待了片刻,骸骨毫无反应,那悬浮的星钥碎片也静静散发着光芒。
张沿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那块黑色石碑。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向石碑表面。
就在指尖触及石碑冰凉表面的刹那——
“嗡!”
整块石碑,连同其后的玉白色骸骨,同时轻轻一震!骸骨空洞的眼眶中,骤然亮起了两点微弱的、与灵泉水同色的银灰色光芒!那光芒并无意识,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最后的反应。
与此同时,张沿魂火中的太虚道莲虚影,莲瓣上那道暗银纹路光芒大放,与石碑、与骸骨、甚至与上方悬浮的星钥碎片,都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一段更加清晰、但依旧断断续续的意念流,顺着指尖,传入张沿魂火,并非记忆画面,而更像是一段……留言,或者说,是某种预设的、触发的“信息”:
“……后来者……能触动此碑……身负……同源之力……又携……星钥碎片气息至此……即为……有缘……”
“……吾名……已湮灭于时光……乃……古星城……护钥使……奉命守护……星钥碎片……阻其……重聚……免启……归墟之门……”
“……然强敌来袭……城毁……钥碎……吾携此碎片……遁逃至此……终力竭……借……‘归墟镇界碑’(指黑色石碑)……与敌……同封……”
“……灵泉……乃此地……归墟道韵……所化……蕴含……净化……滋养……归墟本源……可疗伤……亦可……洗练根基……”
“……然……灵泉核心……与吾……残躯……及……星钥碎片……相连……取用……需承……因果……”
“……若只为疗伤……可取用……外围灵泉……不得……触及……核心……泉眼……及……碎片……”
“……若妄动……碎片……或……试图……汲取……核心灵泉……必将……引动……吾……残存封印……及……敌之……残念反噬……此地……尽毁……”
“……后来者……好自为之……”
意念流到此彻底断绝,骸骨眼中的银灰光芒也随即熄灭,重归死寂。那玉白色的骨骼,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残留的力量,光泽似乎都黯淡了一分。
张沿收回手指,心中已然明了。
这位自称“古星城护钥使”的古人,留下灵泉,并非完全禁止取用。外围的灵泉,可以用来疗伤。但核心的泉眼(恐怕是能量最精纯的部分)以及那悬浮的星钥碎片,是绝对不能动的。动了,就会触发他残留的封印和敌人(外界那具恐怖遗骸)的残念反噬,大家一起玩完。
而且,取用灵泉,就相当于承认了这份“因果”。至于这“因果”是什么,留言并未明说,但联想到“大寂灭”、“归墟之门”、“阻止星钥重聚”等只言片语,恐怕绝非好事。
但,张沿有选择吗?
星痕危在旦夕,急需灵泉救治。外围灵泉,足以救她。至于因果……救人都来不及,哪还顾得了那么多将来的事?更何况,他们本身就已经卷入了这“星钥碎片”的因果之中。
“多谢前辈指点。晚辈只为救人,绝不妄动核心与碎片。若有因果,晚辈一力承担。”张沿再次对骸骨躬身一礼,郑重说道。
这一次,骸骨再无反应,仿佛真的只是一具普通的枯骨。
张沿不再犹豫,转身走向灵泉池。他小心翼翼地,用那粗糙骨碗,舀起池边的灵泉。池边的泉水,银灰色稍淡,但蕴含的归墟之力和净化滋养效果,依旧远超他骨碗中那捧,更非外界沼泽中那“稀释”过的灵泉可比。
他舀了满满一碗,回到星痕身边。看着星痕苍白但已不再痛苦扭曲的面容,他轻轻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碗中那银灰色、闪烁着星光的灵泉,一点点喂入她的口中。
灵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而磅礴的暖流,涌入星痕体内。她原本微弱的生命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强盛起来!脸上迅速恢复了红润,紧蹙的眉头彻底舒展,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平稳悠长,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滋养神魂的睡眠之中。颈间的“星辰净界”吊坠,更是清光大放,主动吸收着灵泉中散逸的能量,加速净化着她体内的余毒和紊乱的空间之力。
张沿能感觉到,星痕体内那顽固的毒炎和空间之力,正在被灵泉中精纯的归墟之力迅速中和、瓦解、排出体外。她被侵蚀的寿元本源,也在灵泉那神奇的滋养效果下,开始缓慢但坚定地恢复。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彻底痊愈,甚至因祸得福,得到灵泉洗练,根基更加稳固。
直到确认星痕气息彻底平稳,体内伤势飞速好转,张沿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放松。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自身魂火和骨躯传来的、如同潮水般的疲惫与剧痛。燃烧魂火本源的后遗症,以及一路厮杀留下的暗伤,并未因灵泉的几滴滋养而完全消失。
他盘膝坐在星痕身旁,也舀起一碗灵泉,却没有立刻饮用,而是先运转功法,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碗中那蕴含着庞大能量的泉水。
温和而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内,如同甘霖滋润着干涸的大地。魂火在灵泉的滋养下,迅速变得凝实、壮大,那丝枯萎的太虚道莲虚影,重新焕发生机,莲瓣上的混沌光泽和暗银纹路更加清晰。骨躯的裂痕在愈合,强度在提升,甚至连骨躯深处一些陈年的暗伤,都被这股力量悄然修复、抹平。
更让张沿惊喜的是,这灵泉中蕴含的精纯归墟之力,与他魂火中那丝同源真意完美契合,不仅滋养着他的神魂和肉身,更让他对“归墟”寂灭、净化、终结、归一等意境的领悟,飞速加深。他仿佛置身于归墟道韵的海洋,无数玄奥的感悟自然而然地涌入心间。
时间,在这幽深静谧的洞窟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当张沿再次睁开眼时,他眼中的混沌星旋更加深邃、凝练,魂火强盛,伤势已然痊愈了七八成,甚至修为都隐隐有所精进。而旁边的星痕,依旧在沉睡,但气息平稳悠长,面色红润,显然恢复得极好,或许随时可能醒来。
张沿站起身,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又看了看灵泉池,以及池畔的骸骨和悬浮的碎片,心中感慨万千。这一次坠星荒原之行,虽然险死还生,但收获亦是巨大。不仅找到了救治星痕的灵泉,自身修为和对归墟之道的领悟也大幅提升,更得知了关于“归墟星钥”、“大寂灭”等古老秘辛。
“是时候离开了。”张沿心中暗道。星痕伤势好转,此地虽好,但终究是是非之地。那“护钥使”的警告犹在耳边,星钥碎片和核心灵泉不可妄动,否则恐有灭顶之灾。而且,城外还有无数亡灵虎视眈眈,虽暂时进不来,但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他走到灵泉边,再次用骨碗盛了满满一碗泉水,小心地以自身魂力包裹封存,准备带在路上,以备不时之需。至于更多的,他谨记警告,并未贪心。
最后,他再次对那具玉白色骸骨躬身一礼:“前辈,大恩不言谢。今日取用灵泉,救治同伴,此恩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晚辈定当查明‘大寂灭’之秘,不负前辈守护之心。”
说完,他背起依旧沉睡但气息平稳的星痕,最后看了一眼那悬浮的星钥碎片和静谧的灵泉池,转身,沿着来时的骨阶,向着洞窟外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开的刹那,那具玉白色骸骨低垂的头颅,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眶,仿佛“望”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又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而那悬浮的星钥碎片,其上流转的星辉与暗银纹路,似乎也微微闪烁了一下,与张沿怀中的星辰罗盘,产生了刹那的、超越空间的共鸣。
更深处,灵泉池那如同水银般粘稠的池水底部,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碎片的闪烁,也悄然……波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