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威压并非针对任何人,也并非狂暴的攻击,仅仅是一种存在本身带来的、仿佛能令天地俯首、时空凝固的沉重感。如同沉睡的太古巨神,轻轻翻了个身,泄露出的那一丝气息,便足以让芸芸众生战栗、臣服、窒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下方,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汹涌、嘶吼震天的亡灵大军,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咆哮、嘶吼、攻击,瞬间戛然而止。无数亡灵眼眶中燃烧的火焰,如同狂风中的烛火,疯狂摇曳、明灭不定,传递出难以言喻的恐惧与臣服。那些高高跃起、扑向张沿的黑色亡灵,如同被冻结在半空,维持着狰狞的扑击姿态,却一动不动。就连那些喷吐出的死气弹、骨刺,也凝固在空中,然后如同失去力量支撑般,无力地坠落、消散。
整片骸骨荒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无形的、浩瀚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水银,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存在的心头。
张沿正在下坠的身体,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无法抗拒的威压生生凝滞了一瞬。他体内的污秽力量似乎也被压制,混乱的呓语减弱,但魂火却如同风中残烛,摇曳得更加厉害,仿佛随时会在这威压下熄灭。背上的星痕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在昏迷中发出一声无意识的闷哼。
他艰难地转动“目光”,望向威压的源头——那具顶天立地的恐怖遗骸。
遗骸空洞的眼眶中,那两点微弱的、仿佛幻觉般的闪烁已然消失,重新归于死寂的黑暗。但那股弥漫开来的、源于生命层次本质差距的浩瀚威压,却真实不虚,如同无形的力场,笼罩了整片荒原,甚至隐隐辐射到远处的墟城。墟城城墙缺口处,那两尊猩红的守城之傀,以及地底传来的恐怖悸动,似乎也在这威压下,变得沉寂、收敛了许多。
是那块被激活的星钥碎片发出的光柱,惊动了这具遗骸?还是遗骸本身,就与星钥碎片有着某种未知的关联?青铜骸骨警告的“不要相信归墟”、“钥匙被污染了”,是否也与这具遗骸有关?这具遗骸,难道就是当年追杀“护钥使”、最终被封印于此的“敌人”?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张沿心头,但此刻,他无暇细想。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威压,虽然压制了亡灵大军,为他争取了一线喘息之机,但也让他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他本就濒临崩溃的魂火,在这威压下更是雪上加霜,连维持清醒都变得困难。若非他意志坚定,且魂火中蕴含一丝归墟真意,与这威压有微妙的同源(或对立?)联系,恐怕早已魂火溃散,从空中坠落。
而且,这威压是无差别的。他能感觉到,背上的星痕气息再次变得紊乱,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她本就重伤初愈,昏迷不醒,再被这恐怖威压冲击,情况不妙。
“必须……离开这里……趁现在!”张沿咬紧牙关,魂火疯狂燃烧,抵抗着那无处不在的威压,同时拼命运转所剩无几的魂力,试图重新控制下坠的身体,朝着之前看好的那片靠近城墙、有巨大骨骼掩体的区域滑翔而去。
然而,威压太强了。如同陷入无形的泥沼,每移动一寸,都耗费巨大的力量。而且,体内那股来自化神触手的污秽力量,虽然被威压暂时压制,但并未消失,反而如同潜伏的毒蛇,在威压的刺激下,蠢蠢欲动,随时可能爆发。
“噗!”
张沿再次喷出一口魂力之“血”,血雾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黑红污秽。他强撑着,将最后的力量灌注于双腿,施展出近乎本能的身法,身形如同折翼的鸟儿,歪歪斜斜地,朝着那片散落着巨大骨骼的区域坠去。
下方,那些被威压凝滞的亡灵,虽然无法动弹,但它们空洞的眼眶,依旧死死锁定着空中坠落的张沿,传递出无尽的贪婪与恶意。一旦威压稍有减弱,或者张沿落地,它们必将一拥而上,将他撕成碎片。
近了,更近了!那片散落的骨骼区域就在下方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这时,那具顶天立地的恐怖遗骸,似乎“动”了一下。
并非真正的动作,而是某种更加深层次的、意志层面的“关注”。
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凝练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探针,扫过整片荒原,最终,落在了张沿——准确说,是落在了他怀中的那块黯淡的、被激活的星钥碎片,以及他背上的星痕身上。
这意念古老、苍凉、宏大,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威严,但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疑惑?一丝……追忆?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熟悉感?
是的,熟悉感。并非对张沿,而是对星钥碎片,对星痕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息。
这股意念扫过的瞬间,张沿感觉自己仿佛从内到外被看了个通透,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感觉,仿佛自己在这股意念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连被“注意”的资格都没有,对方关注的,仅仅是他身上的“东西”。
意念一扫而过,并未停留,也未发动攻击。但那浩瀚的威压,却如同退潮般,缓缓收敛,最终重新归于那具遗骸体内,仿佛从未出现过。
威压消失的刹那——
“吼吼吼——!!!”
下方,那被凝滞的亡灵大军,如同被按下了播放键,瞬间恢复了行动,发出更加狂暴、更加愤怒的嘶吼!它们似乎将刚才被威压震慑的恐惧,全部转化为了对张沿这个“闯入者”的怒火,如同黑色的海啸,朝着张沿即将坠落的那片区域,疯狂涌来!
而张沿,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护体魂力彻底溃散,带着背上的星痕,如同陨石般,狠狠砸进了那片散落的巨大骨骼之中!
“轰隆!”
烟尘四起,骨屑纷飞。张沿感觉自己的骨躯仿佛要彻底散架,剧烈的震荡让他魂火几乎离体。但他死死护住怀中的星痕,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力。
坠落点,恰好是几根交错的、如同小山般的巨型肋骨形成的天然凹陷,暂时阻挡了亡灵的视线和第一波冲击。
“咳咳……”张沿挣扎着想要爬起,但全身骨骼没有一处不痛,魂火黯淡得如同随时会熄灭,体内污秽力量在威压消失后再次开始肆虐,疯狂侵蚀着他的意识。背上的星痕依旧昏迷,但气息尚存,只是眉头紧蹙,似乎承受着痛苦。
“不能……不能倒下……”张沿咬破舌尖(模拟),剧痛让他稍微清醒。他颤抖着手指,从怀中取出那个盛放着灵泉的骨碗,也顾不上节省,将碗中剩余的灵泉,一半倒入口中(魂火),一半洒在星痕和自己身上最严重的伤口上。
清凉温和的归墟之力再次蔓延,如同甘泉滋润着干涸的土地。魂火得到滋养,稍微稳定了一丝;骨躯的伤势在灵泉神奇的滋养下,开始缓慢愈合;体内肆虐的污秽力量,似乎也被这精纯的归墟道韵稍微压制、中和了一些,侵蚀速度减慢。
但这点灵泉,相对于他此刻的重伤和体内恐怖的污秽侵蚀,不过是杯水车薪。而且,灵泉的波动,似乎再次刺激了外面的亡灵,让它们的嘶吼更加疯狂。
“吼!”“咔嚓!咔嚓!”
已经有亡灵冲到了骨骼掩体之外,开始疯狂攻击、撕咬那些巨大的骨骼,试图冲进来。这些骨骼虽然巨大坚硬,但在无数亡灵的围攻下,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骨屑簌簌落下。
“必须……立刻离开……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张沿强撑着,将星痕重新背好,用仅存的右臂,紧紧握住“星陨”短剑。他目光急扫四周,寻找着生机。
这片骨骼区域虽然暂时提供了掩体,但并非绝地,很快就会被亡灵攻破。远处,是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亡灵海洋。更远处,是那具依旧沉默、但仿佛随时会再次“苏醒”的恐怖遗骸。而墟城方向,城门虽然被光膜和守城之傀重新封死,但地底的威胁并未解除,而且那两尊被污染的守城之傀,猩红的眼眶正隔着光膜,冷冷地“注视”着这边,充满了暴戾与杀戮的欲望。
四面八方,皆是死路!
难道真的无路可逃了?不!绝不可能!天无绝人之路!
张沿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荒原的深处,那具恐怖遗骸所在的方向。遗骸太过巨大,距离遥远,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如同山岳般的轮廓。但在遗骸脚下,似乎……并非完全是荒芜的骸骨之地。隐约间,他仿佛看到了一些……建筑的轮廓?一些……不同于普通骸骨的、更加规整的、仿佛是人工堆砌的……遗迹?
而且,刚刚那股浩瀚的意念扫过时,对星钥碎片和星痕似乎有“熟悉感”,并未表现出直接的敌意,甚至可以说有些“漠然”。这或许意味着,那具遗骸,并非像城外这些被死寂能量侵蚀的亡灵一样,对所有生灵充满纯粹的杀戮欲望。它或许有自己的意志,有更加“高级”的存在形式。
更重要的是,城外这些亡灵,明显对那具遗骸充满了恐惧和臣服。刚刚遗骸威压散发时,亡灵们噤若寒蝉。那么,如果自己……靠近遗骸呢?这些亡灵,还敢追来吗?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靠近那具不知是敌是友、一个念头就能让自己灰飞烟灭的恐怖存在,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留在这里,被亡灵撕碎是死;闯入墟城,面对化神触手和守城之傀也是死;在荒原上被无穷无尽的亡灵追杀,以他现在的状态,同样是死。
横竖是死,不如搏一线生机!靠近遗骸,或许会因为“熟悉”星钥碎片的气息,而暂时安全。而且,遗骸脚下那些疑似遗迹的地方,或许能找到其他出路,或者……关于此地、关于“大寂灭”、关于星钥的更多线索。
赌了!
张沿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他不再犹豫,再次激发怀中那块黯淡的星钥碎片,让其散发出微弱的、但本质特殊的波动,笼罩住自己和星痕。同时,他深吸一口气,将灵泉最后残余的药力全部催发,强行压榨出最后一丝力量,施展出“太虚无间”中最为隐匿、消耗也最大的潜行法门——“虚化”。
此法并非真正的隐身或瞬移,而是将自身气息、存在感降到最低,与周围环境(此刻是弥漫的死寂能量和骸骨)融为一体,达到一种近乎“不存在”的状态。配合星钥碎片那干扰亡灵感知的波动,或许能瞒过大部分普通亡灵。
“走!”
他低喝一声,背着星痕,如同鬼魅般,从骨骼掩体的另一侧悄然滑出,没有引起太大动静。然后,他认准荒原深处、恐怖遗骸脚下的方向,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在无数巨大的骸骨之间,在亡灵大军的缝隙之中,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穿行、靠近。
有惊无险地穿过了最外围的几层亡灵。那些亡灵似乎被星钥碎片的波动干扰,又似乎将注意力集中在之前张沿坠落的那片骨骼区域,疯狂攻击,并未第一时间发现悄然溜走的他。
但随着越来越深入荒原,靠近遗骸,周围的亡灵密度虽然降低了一些,但个体的实力却明显增强。出现了更多气息达到金丹层次的黑色亡灵,甚至偶尔能感受到几股隐晦的、达到元婴层次的恐怖气息,在远处的骸骨山峦间蛰伏、游荡。
张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将“虚化”催动到极致,魂力如同流水般消耗,体内污秽的侵蚀也趁机反扑,让他眼前阵阵发黑,疯狂的呓语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不能……被发现……坚持住……”他死死咬紧牙关,凭借坚韧的意志,抵抗着侵蚀,维持着潜行。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队巡逻的亡灵。为首的三具,赫然是气息达到金丹后期的黑色亡灵,眼眶中燃烧着冰冷的幽蓝色魂火。它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幽蓝的魂火扫视着四周。
张沿立刻屏息凝神,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路边一块不起眼的骸骨。怀中的星钥碎片波动也被他小心控制,只维持在最低限度,干扰亡灵的感知,却不引起注意。
那三具金丹后期亡灵疑惑地扫视了片刻,并未发现异常,正要继续巡逻。就在这时,其中一具亡灵似乎嗅到了什么,猛地转头,幽蓝的魂火死死盯向了张沿藏身的一处巨大兽类头骨之后!
被发现了?!
张沿心中一紧,握住短剑的手紧了紧,准备拼死一搏。
然而,就在那亡灵即将发出警报的刹那——
一股更加凝练、更加冰冷、充满无上威严的意念,如同实质的寒风,瞬间扫过这片区域。
是那具恐怖遗骸!它似乎“看”了过来。
那三具金丹后期的黑色亡灵,如同被冻结般僵在原地,幽蓝的魂火疯狂摇曳,传递出极致的恐惧与臣服,然后,如同得到了某种无声的命令,缓缓地、恭敬地低下头,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巡逻而去,仿佛刚才的察觉只是错觉。
而张沿,也感到那股意念在自己身上(准确说,是星钥碎片上)停留了一瞬,冰冷、漠然,不带任何感情,然后便移开了。
劫后余生!张沿后背惊出一身冷汗(模拟)。果然,这遗骸能一定程度上“命令”或“影响”这些亡灵!而且,它似乎默许了自己(或者说,是默许了星钥碎片)的靠近?
不再犹豫,张沿抓住机会,继续朝着遗骸脚下潜行。
随着不断靠近,那具遗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带来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那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源于体型、源于无尽岁月的绝对碾压感。张沿甚至能看清遗骸骨骼上那一道道如同沟壑般的巨大裂痕,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终于,在经历了无数次心惊胆战的躲藏和潜行后,张沿抵达了遗骸的“脚下”。
说是脚下,其实距离真正的脚骨还有很远,只是进入了遗骸阴影覆盖的核心区域。这里,死寂能量浓郁到几乎化不开,形成了淡淡的灰色雾霭。但诡异的是,这里几乎没有亡灵活动,仿佛这里是它们的禁区。
而在遗骸脚边不远处的荒原上,果然如张沿之前隐约所见,并非完全荒芜。
那里,矗立着一些……残破的建筑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