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慨完世道险恶,连妖精都会行骗后,陆长歌拿起了那对折的信纸。
他起先还以为是那张天道婚契,内心颇为抗拒,直到此刻才勉强拿起。
然而,只读完第一段,他便整个人激动起来!
他慌忙放下信纸,一把抓起那枚白玉螺壳,摒息凝神,依照信中所述的法门,集中心神去感应。
毫无征兆地,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极其狭窄的白色空间之中。
空间狭小得仅能容他转身,他僵着身子四下一扫。
弧形穹顶透下朦胧微光,室内空空如也。
唯有角落里,一小洼清亮的水液映入眼帘,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消退。
他再抬头看向穹顶,那里刻着十数行殷红的字迹。
“大道衍化,阴阳相生,
天道在上,后土在下,
今有,
干造:陆长歌
坤造:玉漪
解除婚契,必须彼此皆成阳神境”
才读了大半,他便感觉一股巨力将他硬生生拽出了空间。
最后一瞥间,他分明看到角落那小水洼已彻底干涸。
眼前景象变幻,他发现自己仍坐在破木桌旁。
惊魂甫定,他急忙伸手摸了摸周身四肢,没少什么,这才松了口气。
他重新拿起信纸,接着读下去。
读完第二段,他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顾不上手掌疼痛,心中懊悔不已---
按信中所写,那角落小洼里的清水是什么“水运之精”,是支撑他进入螺壳的能量源泉。
打小老师就说了,审题要仔细,尤其要读完题目!
这是白白浪费了一次出入机会啊!
也不知道要等到何时那小坑才能再次蓄满了,自己可是连婚书都没读完。
他努力收起心绪,沉下心去读第三段。
读完之后,他又急忙在桌面搜寻起来,目光最终落在桌脚,那里躺着他倒出来的唯一的一粒米。
轻吁一口气,小心翼翼捡起这粒米,扔进了螺壳里。
这可是未来入道的助力,得收好!他默默告诫自己。
第四段他读得分外仔细,来回读了三遍,才彻底明白这“妖妻”在说什么---
这玉螺壳乃她千年修行的遗蜕,内蕴她的大道理解。
如果自己能踏上修行路,初时便能察觉到壳内空间的时间流速比外界快上两分。
随着自己修为增加,流速还能加快,最终能加快多少连她本人都未知。
而据她所了解到的,世间参悟时间法则的修行生灵,其独立空间上限皆在数倍之间。
因为独立的空间和流速需要外界庞大的能量支撑,没有人能轻易加快流速。
她坦言,身为下位妖精,于时间一道上的造诣,远不能与那些通天大能相较。
而这独立空间与时间流速所依赖的能量,正是那“水运之精”!
“哈!”陆长歌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笑意,低声自语,“这么说来,你这宝贝螺壳,充其量不过是个中下等的法宝,比起那些通天彻地的大能之物差远了。
看来这躺着修道的软饭,终究是吃不成了!”
话虽如此,他脸上却已笑开了花---能加速时间的宝贝,已是天大的馅饼!
这才看向信上收尾的部分:
“故此玉螺壳,既为妾身本体之一部,亦是夫君未来问道之‘道场’
望夫君早日入道,修行有成。
万望夫君谨守道心,朝乾夕惕,早证大道!
妾身此生能否证道,皆系于夫君一身!
妾当日夜悬望,唯盼夫君早日寻来!”
陆长歌读完,将信纸折起,本想心神再联玉螺,将信送入壳内。
可一想那水运之精已经干涸,只得作罢,随手揣入了怀里。
他端起粗瓷碗,大口大口喝起粥来。
脸上的兴奋已然退去,只馀愁苦---
“所以,这妖妻是不能不要了?至少在我修成那劳什子的‘阳神境’之前是如此了”
“所以我要在夫人留下的螺壳里修道?空间是不是太小了点”
“所以我还要去找她,帮她成道?恐怕成道是假,八成是她遇上了大麻烦,需我这‘夫君’帮手,甚至是挡灾?妖心险恶啊!”
“还没告诉我她在哪里,去哪里找啊?”
“还有,我这么穷,怎么修道啊!”
而此时,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铺陈终于停下,稳固了下来,连最后一丝头疼也消失而去。
他眼中光芒从兴奋瞬间变得冷静。
他已明白过来,两段记忆的交汇让他性格失调,刚刚的表现根本不似真实的自己。
另一个世界的他,何曾如此莽撞和喜形如色?他从来是无比冷静,精于每一步算计,通透人心和人性。
哪怕用子弹和那世界告别时,心中想着的还是“胜天半子”未成的遗撼。
也不知这记忆交汇会影响多久,但他相信上一世的性格更强硬和坚韧,会越来越占主导,也许只用三个月,也许要半年,便将彻底格式化这一世自己性格中的懦弱和天真,这便足够了!
先解决眼前的难题,再论其他吧!
他想明白一切时,粥碗也见了底。
他便审视起面前的家徒四壁---
米缸里还有小半缸米,油坛里还有点垫底的油花,兜里还有半两碎银。
他平时靠着一点田租,外加给人写信,书斋抄书,偶尔钓鱼捞虾
能活,但无疑修不了道。
他弯下腰,从床底下掏出一个长条形小金属盒。
那是双亲在将他推上浮木前,唯一塞进他怀里的遗物。
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三张纸。
第一张,是地契。他还有五亩上好水田,惦记的人该不少。
第二张,是他十二岁考过童生的证明。他有些佩服那迷糊时的自己,竟然还有这本事。
第三张,密密麻麻正反面都是字。记载着昔年他家和村里邻居,城里亲戚的人情往来。
陆长歌要找的就是这个。
一场大水下来,整个村里的活人所剩无几,多是些青壮和小屁孩,这些人估计和他一样无知。
他只能寄望于城中那些亲戚,希望能借到些钱财,或打探到入道修行的门路。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这七大姑八大姨的还真不少,但血脉最近的也就五家。
大伯,四姑,小叔,这是父亲这边的亲戚。
舅舅和小姨,则是母亲这边的亲戚。
但一想,自己这都孤身流落在外多年,也没见个援手,上门可能要吃闭门羹和挨白眼,他又有些尤豫。
一番筛选和思量,轻叹一声,他其实只有唯一的选择。
本欲将盒子塞回床下,脑中思虑转动间,手却一顿,转而将盒子塞进了墙上挂着的黑布背包里,那里面装着笔墨纸砚。
再将桌上螺壳揣进怀里,背上黑包,他便掩门往外走去。
才出门,便见一架老牛车停在篱笆门外。
驾车位上,一位身着粗麻布衣的精壮青年,口中叼着根青草,正百无聊赖地望向他。
陆长歌心下一暖,瞬间认出这是他的好哥们秦毅,两人从小一起长大。
秦毅大自己两岁,自小壮实,为人至孝,大水时硬生生扛着老母和小妹冲上了土围子。
如今他每天往城里送菜,会顺便捎上陆长歌去城门。
秦毅见他出来,咧嘴一笑,打趣道:
“长歌!今儿可晚啦!今日休沐,城门那儿抢地盘的写手可不少,去迟了占不到好位置,怕要少挣好几文钱了!”
陆长歌利索地爬上驾位,习惯性地从车边一束丝茅草里抽出一根,学着秦毅的样子叼在嘴里吸吮两下。
继而熟练地剥开草茎,嚼着里面细嫩的白穗,这才回道:
“今天不写信了。趁着休沐日,长辈们大多在家,我想去城里访访亲戚。”
秦毅轻轻挥鞭点在牛背上,老牛拉着车缓缓前行。
他闻言微讶,扭头认真问道:
“咦?长歌,你先前不是总说不愿出去谋生,只想着靠写信抄书攒钱,预备着再考秀才么?如今怎么转了性子,想起找正经差事了?”
陆长歌看着前路,随口应道:
“年纪大了,总得寻个正经营生,也好攒点老婆本不是?”
“倒也是!”秦毅赞同地点点头。
随即欲言又止,斟酌了下语言才又开口:
“不过城里那些亲戚的脸色嘛。唉,就说我家那些个,也没几个待见我们娘仨的。
你真要去找,不妨先去找你小姨。这几年里,也就她来看过你一两回。
你姨父大小是衙门里的人,兴许能帮你谋个正经差事。”
陆长歌闻言一笑:
“要不怎么说,还是我的毅哥儿懂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