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越来越大，窗户的缝隙发出蜂鸣。
陆长歌和衣而卧，脑海中串起这些天的关键点滴。
杨泰宁来找他时，专门塞给他两千两，只为带句话。
什么话值得两千两？
那话里特意强调“‘家父’亲口叮嘱”，“杨家绝不放弃”，他那时起便怀疑起杨家是否牵涉其中。
他没有将这句话告诉杨玉妍。他本就想瓦解她的心理防线，又怎么会去让她重新有所希望。
劫狱那天的清晨，他看到了杨玉妍的眼神：从地牢封土被劈开的裂缝中仰望天空，失魂落魄，那是一个人觉得自己被彻底遗弃才有的神情。
他那时就想着利用此点了，如今也确实利用了，但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决绝去求死，只为给她孩子挣得一线生机。
所以她的死和他有那么点关系吗？不，她本就难逃一死！而他至少给了她“孩儿能活下去”的希望，让她走的安心。
陆长歌说服了自己，也压下脑中不时闪现的洪水里母亲推他上浮木的回忆，继续自己的推导。
那张他提了四个问题的纸上，第二个问题是“杨家是否参与或者知情？”
那是杨玉妍唯一没有回答的。她把第一个问题的猜测和分析写得太详尽，塞满了本该属于第二个问题的空白处。多备的那空白纸页上，她依旧只字未提。
可没有回答，何尝不就是答案？
如果毫不知情或未曾参与，她定会竭力否认，为娘家辩护！
所以，杨家至少是知情的。而那后院水池逸散的水运之精，若真来自蛟龙蛋，杨家便是参与者，藏匿者。
漱玉强调过蛟龙的强大力量。无论周家还是杨家，区区地方豪族，那周家老爷充其量最多一个普通阴神境，绝对没有胆量去招惹蛟龙。
他们背后之人，杨玉妍不敢确定，回答的只是猜测和分析，他也同样缺乏线索去印证她的怀疑。
但怀疑就够了，仅仅杨家后院的无意发现，已是无价的信息。
她会怨恨他出卖娘家吗？不，无论他是否点破，杨家都已无法逃脱。镇邪司的异动，分明昭示着五层楼即将有所行动。
这场行动，十之八九，矛头将指向杨家！因为那妖妻说过，玉螺只是个低位法器。自己能感知，洛京来的大人物中，怎会没有道家高人？过去一月有馀，整座城想必早已被他们筛过一遍。
若自己所料不差，杨家正是那被锁定的目标；若自己猜错了，也罢，反倒不必有半分歉咎。
而他，必须在五层楼动手前，将这珍贵无比的信息卖出！如果真有万一，信息错了，大不了退钱就是！
陆长歌理清脉络，安然睡去。
他有些庆幸没掀开那白布，白布下的面孔想必早已支离破碎，足以让他噩梦连连。
半下午醒来，窗外果然又飘起了雪。
他在书桌边坐下，提笔写下几行字，便静静坐着等待。
远处脚步声传来，陆长歌嘴角微弯，抢先一步拉开了房门。
刘明刚走到他门口，陆长歌便示意噤声，眼神指向桌上纸张。
口中却扬声道：“刘师傅，这么大的雪，辛苦你跑一趟了。”
刘明扫过纸上字句，脸色倏变，强抑激动，用平常口吻回道：
“陆小旗，哪里的话，这都是小的分内事。还要谢您照顾生意呢，回回都有银钱打赏不是。”
“东西都搁这儿了，您慢用。明早我再来收拾。”刘明摆好碗碟，伸手欲取那张纸，却被陆长歌抬手拦下。
陆长歌自己拿起纸条，径自搓成齑粉，倒入粥中，搅动起来。
刘明未再多言，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脑中，方才那几行字反复盘旋：
“已冒死探知蛟龙蛋藏匿之处，镇邪司即将行动。一次机会，合理价格；四海银庄金票银票各半，明日一早带来，当面告知地点。”
陆长歌舀了碗肉粥，就着牛肉饼和咸菜慢慢吃着，不时停下凝思。
“若两方撞上，大战一场才好，正好看看这醉仙阁究竟何方神圣！若能给全灭了，才是好事…”
酉时三刻，陆长歌准时带人换值。
他去了那便宜“义子”的新牢房转了一圈。
丫环双眼红肿，轻拍着怀中小人儿。小家伙睡得正酣，浑然不知生母白日里为了他一线生机，已付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天亮换防，他没随众人去食堂，径直回了营舍。
走廊上，左右邻居小旗官的鼾声此起彼伏，显是昨夜全数被召回。他动作放轻，推门进屋。
少顷，刘明提着食盒而来。
“陆小旗，这是特意为您炖的玉肉灵芝汤，壮大气血。”刘明说着打开食盒，取出一个紫色陶罐。
罐盖一掀，乳白汤汁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这还有今天新摘的青萝翠叶，蒜蓉猪油快炒。”他打开下层，端出一碟翠绿欲滴的菜蔬，又将厚厚一叠钱票递向陆长歌。
一眼望去，钱票明显分作上下两层：上层金黄璨烂，下层银辉内敛。
首张金票顶端横印“四海钱庄十州通兑”，正中竖排五个大字---“赤金一百两”，四周盘绕蟠龙云纹，底部则同镌“大渊户部御令监制”两行小字。
陆长歌接过，验过真伪，快速清点，便揣入了怀中。
接着，他竖起左掌，掌心朝向刘明。
刘明目光一扫，缓缓点头。
陆长歌摊平手掌，啐了口唾沫上去，双手用力搓揉。
“陆小旗，您慢用，吃完搁门口就成。晚些我来收拾。”刘明带上门离去。
他回到厨房，如常与众厨子，杂役一同忙碌起卫所晚餐。
酉时将近尾声，他与大多不值守夜宵的厨师杂役一样，躬敬辞别胖管事，踏出灶房。
走到百户所东北角，那专供闲杂人等与生活物资进出的侧门时，他照例平举双臂，任由守门帮闲搜身，口中如常与对方扯着当日的闲话。
出门后，他循着日常归家的方向，朝东北而行。
路边的防风灯稳稳固定在灯杆上，昏黄光芒将他风雪中的身影拖拽得很长很长。
拐入熟悉的侧巷，防风灯稀疏了许多。他走入路边一棵高大冬青的阴影里，便再未现身。
他几乎融进了这座城市冬夜的黑暗中，身影迅速折向城西。
暗夜里疾行，绷紧的心神竟不觉泛起一丝对女儿的挂念。
小丫头秀气的脸蛋，扑闪的长睫毛下，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象极了她的姑姑和奶奶。聪慧顽皮，却又暖心懂事，最爱缠着他讲镇邪司里那些光怪陆离的奇闻异事。
收起思绪，他放慢了脚步，准备穿过玉带河上的一个桥洞。
摒息凝神，捕捉黑暗里每一丝细微的呼吸与呻吟，或跨或跃，避免踩上任何一个冬夜里在此躲避风雪，瑟瑟发抖的人。
接连穿过五座石拱桥洞，对岸那五层醉仙阁的灯火已映入眼帘。
他暗自松了口气，总算快到了。
他快行半刻，在醉仙阁对岸的阴影里停了下来，凝目望去。
风雪里，五层高楼灯火煌煌，通过模糊的琉璃窗格，依稀可见楼内觥筹交错，人影幢幢，甚至隐约能听到丝竹管弦间夹杂着戏子拔高的唱腔。
黑暗中，刘明的嘴角无声地弯起一丝无人能见的笑意。
今夜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家？宁宁睡前，怕是要惦记她爹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