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小旗官一听陈二牛呼喊,一口饮尽杯中佳酿,起身扑向各自的千里镜。
唯有漱玉道长,慢条斯理地将那第二杯酒细细咂过,弹了弹青色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方缓步踱向护墙边缘。
“道长,要不您用这个大的?”陆长歌隔着镜筒提议,手上却未曾稍离。
“不必。”漱玉淡然摆手,“贫道目力尚可,虽不如千里镜纤毫毕现,看清大势却无碍。”
陆长歌心中一动,暗忖:难道这小道士与他师叔一样,也已修到了阴神境?
“头儿,快看!天上升起个月亮!”陈二牛的大嗓门再次响起,他半眯左眼,右眼死死抵着镜片惊呼。
话音未落,手中的单筒千里镜已被王大力一把夺去。
陆长歌也不再与漱玉客套,凑回大型千里镜前。
麟渊阁那五层高楼已然半边着火,幢幢人影在火光前翻腾跳跃。
一颗刺眼的白色光球已经升到半空,大概离地三四十丈的样子。
陆长歌从千里镜前抬起头,以肉眼望向十里外的夜空。
那“明月”光辉已不再刺目,却如一轮真正月轮高悬,清辉洒落,将方圆数里的麟渊阁及周遭局域映照得一片通明。视线虽不能洞悉毫末,却已足够辨别人影疾速移动。
“老天爷!人造月亮?这仙家手段当真了得!不知多少钱一个?”金展鹏一面调整自己的镜筒方位,一面和众人一样仰面惊叹。
漱玉负手临风,衣袂猎猎,宛然已有几分仙风道骨,他语声悠悠传来:
“宵明灯,道家法器也。聚大日之光于白昼,代月悬于暗夜。镇邪司此举,是为断绝宵小藏匿遁走之机。”
“道长,你们道家当真厉害!大半个盛安坊都被照亮了!”项礼脱口赞道,先前还说道士古怪的他,此刻肃然起敬。
接着他又咧嘴一笑:“京里来的大人就是气派!为了咱这犄角旮旯的小人物看个热闹,竟弄了个假月亮,真是…体恤下情啊!”
众人哄笑,气氛热烈。
“快看,那姓冷的娘们出手了!对手也是个娘们,身段比姓冷的还勾人!就是蒙着块白布,不知脸蛋儿有没有姓冷的好看。”项礼又一次逗笑众人。
“大家小点声,私下议论钦差上官,成何体统!还有,别老盯着人家胸脯大腿打转!学点战法武技提升本事才是正经!”陆长歌嘴上这般说着,镜筒却不自觉锁定了正与冷宛白激烈交战的红衣蒙面女子。
千里镜中,火焰渐盛的高楼前,冷宛白与那红衣女子于半空连拼三刀。积雪被劲气震得冲天而起。红衣女子虽连连倒退,竟未露败象,双方一时间难分胜负。
他恋恋不舍的,将镜头从那女子因激烈打斗而起伏不定的胸脯前移开,扫视他处。
无奈高手身法太快,一纵便是六七丈开外,人影晃动间令人眼花缭乱,根本无法完整捕捉那些顶尖强者的激斗全程。
“冷千户果然是四品!下午见她从五层楼滑向营舍楼顶,我还不敢肯定,以为至多五品巅峰,如今坐实了。”项礼语气带着一丝尊敬和羡慕。
“对面至少四个五品巅峰乃至四品的高手!除了冷千户,洛京的赵千户,还有我们本城的马千户都被人缠住了!几个百户正合力围攻另一人…话说那里杨家的麟渊阁,他们上哪弄来这么多强援?”金展鹏有些怀疑。
“哪里来的不知道,但至少证明他们确实有鬼。不然一个商贾之家哪里需要这么多高手?”
“肯定不是杨家的人,你们看外围,他们人手不比洛京来的人少!整个栖霞城没有任何一个家族,请的起这么多人!”
陆长歌也将镜头从空中与屋脊的激战转向地面上的外围。
心中暗自庆幸麟渊阁位于盛安坊而非江安坊,否则小姨一家必遭池鱼之殃。
镜筒里,双方低阶武者如同两股汹涌的潮水,密密麻麻地绞杀在一处。坊内百姓拖家带口仓惶外逃,刀光剑影交织中无人主动拦截,但也无人存有怜悯之心,闯入场中者生死由命。
几处民宅已被点燃,有人浑身着火惨叫着跳入玉带河在此处的河湾里。
这么冷的天,就算不死,八成也要重病。
“操他姥姥的!洛京来的这帮畜牲!动手前不清场吗?我三弟一家还在那片住着!”金展鹏目眦欲裂,破口大骂。
“自求多福吧!我们可是有禁出令的!就算能出去,凭你这六品身手也是送死,哎”项礼叹了口气。
“同知杜大人呢?州里按察使孔大人呢?他俩至少是四品!还有道门的神仙们呢?速速出手镇压了,还来得及救人啊!”金展鹏急得声音发颤。
“应是一人率队看住了城东杨府,另一人隐于暗处,防备对方后招奇兵。”陆长歌接口分析。
“长歌,看冷千户!”漱玉的声音响起。
陆长歌赶忙将镜头移动回高楼前。
镜中,冷宛白的长刀之上竟凝起一层耀目金光!她身形凌空纵起,双手握刀,刀势带着刺目金光,朝着那红衣女子当头斩落!
陆长歌无法窥见女子面容目光,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只见那抹红影直接被金光当空劈得砸向地面。
“道长,不是刚才还势均力敌吗?那金光是什么名堂?”陆长歌脱口问道。
“我刚才和你们提到的气运龙鼎,金光就是从那鼎里借出的力量。大渊立国五百馀年,能化解几次覆国之危,此鼎功劳至少占三成。”漱玉解释道。
“我能理解武夫的力量来自武者自身气血,道家的力量借用天地自然法则,但是这气运的力量究竟是什么?还能借出来?”陆长歌疑惑更深。
“也许源自亿兆民心,也许来自山川菏泽,也许就是道家力量的异变,也许”
漱玉嘴角忽地勾起一抹微妙而难以捉摸的笑意,“也许气运本身就是个假象,哪有什么不可捉摸的力量?代代皇朝遵奉的神话,未必不是一场骗局!那鼎,也许只是件精妙绝伦的上位法器呢?”
“那道长以为哪种说法更近真相?”陆长歌依旧贴着冰凉的镜筒,心中已将漱玉种种猜测暗自记下,更觉这道士身份恐怕有些不一般。
“贫道岂敢断言?”漱玉摇头,“我与你年岁相仿,所知不过参详几家道观古籍里前人的臆测。待你日后真正踏入道途,若能参破其中玄机,还望不吝赐教。”
他笑了笑,目光望向远方战场:“高端战力平衡已破,场上倾刻便要生变!且仔细看看!”
只见冷宛白刀凝金光,当空劈下第二刀!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硕大银锤如流星般自暗处猛轰而来,硬生生截住了这一击!
锤后显现的,是一个面色肃穆的中年男人身影。
紧接着,两团巨大的黑影划破清辉,落在那片被照亮的战场中心!
陈二牛的惊叫声再次响起:
“大鸟!两只!”
“他妈的!你这黑厮一惊一乍!魂都给你吓飞了!那是座山雕和巡山鹰!不过长的大了点而已!”项礼破口大骂。
陆长歌眼睛盯着光圈,心里也觉得这厮该骂,上次在周家院子吓了他一次,这是第二次了。
光圈里,两只巨禽上各跳下来三人,气势如渊,显非凡俗!
接着,同知杜大人,按察使孔大人,以及一位身着四品武将甲胄的中年将领出现在光圈里。
“那个武将是栖霞城卫司李大人,四品中期!这是真要大战啊!幸亏没带我们去!”项礼庆幸道。
恰在此时---
一朵炽烈如血的巨大焰火在夜穹轰然炸开!
火焰扭曲升腾,瞬间化作一头狰狞凶恶的五爪金龙,盘踞于栖霞城夜空,张牙舞爪!
那是镇邪司最高等级的金龙召集令:
凡目睹此令者,无论镇卫、城卫、衙役、兵卒,等持兵戈者,皆有死战赴援之责!事后查证,凡身临左近却袖手旁观者,皆以叛逆之罪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