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尘想了一番措辞,简单解释道:
“牙婆说,她在船上时不哭也不闹,这说明被卖后她是认命的,想好了今后跟个男人,踏实地过好日子。
蒋爷看著这个年轻人娓娓道来,轻轻頷首。
就听他继续说道:
“她见到他们的爭执,害怕到哭泣,她会忧虑生活中的变数,不愿再起风波”
“她这样的性子,更愿意找一个憨厚老实的人过日子,即便相貌上差了些。”
其实能判断的细节还有许多,这些都是江尘问牙婆得知的,此时没有必要再赘述罢了。
程老三並没有听得太明白,只是露出憨笑。
蒋爷认可道:
“你是精明的,有头脑,锻造的手艺也素来受到称讚。我这里有一位来谈买卖的贵客,孺风城来的,都说你手艺很好。”
边城有条商道。
往西连接月霞郡。
往东走水路通往启山郡。
孺风城正是启山郡离边城最近的城市。
江尘不疑蒋爷为何能认识自己,倒是好奇那位贵客是谁。
他不卑不亢地回道:
“蒋爷谬讚了。”
蒋爷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道:
“我小女儿蒋怀恩今天生了个丫头片子,也请你打个长命锁。看方便不方便?”
原来如此。
河街上的喜事便是这事。
他说道:
“当然可以,只是贵家千金叫什么名字?”
“蒋疏风。”
蒋疏风。
江尘对过了字,又在心中默念了两遍后,说道:
“放心吧蒋爷,过几日便送到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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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风!疏风!你看那边的大船,好漂亮!”
边城河街上。
一个扎著双马尾的漂亮小女孩,趴在木桿上,顺著小男孩的手指瞧去。
夕阳下,离江顺东南而下,浩浩汤汤,好不广阔!
而天边的那几艘大船,正与那红黄色融为一体。
女孩瞧得痴了,下巴磕在手背上,轻轻说道:
“几时我也能顺著这船远行,出去瞧瞧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男孩瞧著夕阳投在蒋疏风脸颊上的淡金色,也学著女孩把下巴磕在手背上,浅浅笑道:
“等哪天,我带你去看。”
蒋疏风转过头来瞧著这个男孩。
对面的男孩有著一张圆脸,眉眼秀拔却不锋锐,笑起来天生叫人亲近。
“你爹会同意你离开边城,出门远行吗?”
男孩道:
“会的,我爹可开明了。只要我將我家的武学练到第三层,我爹爹就会允许我出去见识外面的世界。”
边城乃两郡交界处。
虽然是个云深不知处的所在,但相邻城市来往商贸的,还是能知道这里有条商道,平常来往不少。
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远行自然伴隨风险,因此边城也有尚武之风。
边城人的一些爭执,闹到蒋爷也解决不了的地步,两个好汉便会相约执刀,用武力来解决。
因此不大的边城,才会有五家武馆。
蒋疏风眨巴著眼睛,那抹金色跃上她长长的睫毛,在其上跳跃。
“家传武学?就是你爹爹从古籍里找著的那本?”
“是呀,我今年六岁了,我爹打算明天就教我。”
他说著,把脖子上繫著的玉佩拿出来,说道:
“你瞧,我爹爹想让我习武,还在上面铭刻了字。”
蒋疏风將玉佩握在手中。
这玉佩除了正面的“武道魁首”,背面还刻了“千变万化”四字。
不知道是何意思。
蒋疏风也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长命锁:
“我这块也是你爹爹六年前打的。我爷爷说我要感谢你爹爹。边城的小孩,一多半都会病夭,哭过之后,都会让药农带进天弦岭埋葬。”
“如今想得到你爹爹这长命锁可难得啦,至少得等一个多月的工夫。可惜你爹爹这手艺並不外传,你若能学这手艺就好了。” “嘿嘿。我对它可没有兴趣。”
江午年笑著跳坐到栏杆上。
这木栏杆並不结实,跳上去时晃动了下,倒让这个女孩嚇了一跳。
两个孩子又说了些话,一个中年人喊著“疏风”两字,往这边寻了过来,应当是蒋爷家的水手。
蒋疏风应了声,跑开两步后,对男孩摆手道:
“午年,我回家吃饭了,明天再出来玩。”
“我也回家了。”
江午年同样挥了挥手,往家里跑去了。
边城生意买卖最好的是河街,城內也有两条主道,修的青石板路,南北贯穿,生意也还不错。
围绕这两条主道划分了四个片区,西北和东北的片区多是住的人家,江尘买的院子正是在这西北的片区。
江午年欲跨进院子,就听到娘亲清脆的骂声传来:
“小松!松儿!瞎跑什么!不许这样子。”
他刚一推开门,他最小的弟弟居然就这样迎面扑来,撞他怀里。
江午年“哎哟”一声痛呼,屁股蛋子传来清晰的疼痛,火辣辣的痛感传遍全身。
他背脊都有些擦伤,头也磕在地上,疼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见小弟也一直在哭,他擦了把眼睛,把眼泪收了起来。
先是看了小弟有没有受伤,確认无碍后,轻轻把小弟抱起往院子里跑去。
接著又想道:
“坏了,娘亲又要为我俩洗衣裳了。娘去年冬天生了冻疮,手都开裂了。”
翠儿此时也已追跑了出来,见俩人撞一块,又好气又好笑地责怪道:
“叫你乱跑!还害你哥哥吃这苦头。”
江午年却是说道:
“娘,我不疼。”
翠儿摸他脑袋,领著哥俩往里走去。
江尘买的院子大约二十方。
一间主屋,两颗榆树,一张石桌,两把石凳,这就是小家的全部了。
三人前后进了主屋。
屋內厅堂不大,陈设简单,就见两桌四椅。
他父亲江尘正坐在东侧的椅上,教三个孩子读书识字。
三个孩子均是眉清目秀的。
江午辰今年四岁,长相和江午年很像。
只是眉眼更锋锐一些。
小女孩今年四岁,名作江午棠。
他和江午松乃是龙凤胎的姐弟。
江尘见江午年回来了,抱著女孩站了起来,笑著道:
“回来了,一起去太爷爷家里吃饭吧。”
“好耶。”
快落山的夕阳底下,山间小路上,一行六人往城外赶去。
江尘和翠儿走在前头,两人有说有笑。
翠儿深山里长大,宛若精灵一般。
自然养育了她,即便为人母多年,脾气秉性並没有隨著阅歷和时间的增大而变化,仍是那般单纯活泼。
江尘伸手牵翠儿的小手,翠儿略有些羞怯,小手有大半缩进了袖里,但还是让江尘勾住了手指。
江午年背著喧闹的小弟弟江午松、牵著江午棠走在后头,对弟弟妹妹的淘气略有些无奈。
江午辰则是提著饭篮子缀在后头,每一脚都踩著自己哥哥的影子。
有时候出神落远了,听到父亲停下呼唤,忙赶紧几步追上。
爷爷在家门口,老远瞧著两大在前、四小跟著,这一家子蹦蹦跳跳地过来,神情中很是欣慰。
撑渡船过溪时,江尘再次旧事重提:
“爷爷,要不要和我们一起住到城里?”
爷爷笑了起来,露出深深的皱纹:
“我还要撑渡船。”
江尘还没有开口,最小的儿子江午松突然抢著道:
“大爷爷,我长大了就来替你撑渡船!”
一家人都笑了,翠儿对江尘嗤笑道:
“撑渡船,你儿子真是好志气!”
江尘知道翠儿没有鄙夷的意思,他也是微笑道:
“撑渡船有什么不好,有月例,戍长发粮食,將来存了钱了,还可以把那山头包下来种竹林子。”
爷爷听到这话也很高兴,晚上硬拉著江尘喝了许多酒,第二天一早才由他们往城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