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又输了钱。
虽然不多,但是足够让他心情糟糕。
他骂骂咧咧起身回家。
喝了酒,脚步有些趔趄,有小廝过来搀扶却挨了他一巴掌,借著酒劲骂道:
“不长眼的东西,你山爷还要人搀著?”
小廝陪著笑脸退开。
他们这个行当,挣的有一部分正是受气的钱。
被打了或被骂了,心底记著,找河街的管事蒋峰庸,还会得到一笔不小的奖励。
蒋峰庸正是蒋爷的大儿子。
林山借著河街的灯火和明月回到自家院子,灯还亮著,一路寒风吹著,酒劲消去了不少。
佣人伺候他梳洗乾净了,往臥房去。
见书房的灯还点著,他本不欲搭理,犹豫了一番,轻哼了一声,略有些厌烦地推门而入。
屋內只坐著一人。
他妻子方小燕还没就寢,在孤灯下刺绣。
“何事?”
他问道。
方小燕停下刺绣瞧他。
她穿一身紫色长袍,发上插著一根银簪子。
虽三十多岁,面容依旧娇美,和五大三粗的林山一起,便是那与野兽。
她轻声说道:
“掌柜的。对过江记银铺的掌柜,最近又收了一位徒弟”
林山颇有几分不耐烦,但是对著自己的妻子,还是耐著性子道:
“这我早就知晓了。”
方小燕道:
“所以,铺子的事情,还是要早做考虑的好。
林山坐下来说道:
“做何考虑?”
方小燕看了林山一眼。
心中哀嘆。
他男人生得壮硕,常年习武,能徒手打下来野猪。
怎么做事这般婆婆妈妈的?
不太像个男人。
该怎么做,大家都心知肚明,难道还要她一个女人出主意不成?
无可奈何下,她还是说道:
“这江家小子起先发家还受了我们的援助,如今十年过去,却是將要蛇吞象。我们林记银铺虽然有七间铺子,但招牌还不如这个新起家的小子响亮。若等他再撑起几个铺面,我们的生意要全给他抢了去。或许再过个十年,边城就只剩江记银铺一家啦。”
林山本就不如何顺心,对面江记的好生意看在眼里。
人家明摆著要扩张,他对这些事情何尝没有担忧?
眼下被妇人说得更加心烦意乱,低著眉,暗骂了两句,粗声问道:
“你想怎样?”
方小燕没搭话,刺绣了一会,停下来,试探地说道:
“先找对面掌柜的谈谈?如果谈的不顺利,或许使些计策?”
“哪些计策?”
方小燕头低下,埋进灯台的阴暗处,只漏出半张带著暗光的侧脸:
“例如在外面传些话,说他们用的银料不乾净,做了法;他们家的长命锁也不全灵,找来那些不灵验的,就说是他们掌柜害死了他们家的孩子;再或者,找些人去他们门前吵闹,把客人驱赶走,更直接的就是”
她话没说完,林山终於猛一敲桌面,忍不住低吼道:
“净说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你在给我老林家抹黑?在我们边城做这样的事情,蒋爷是吃乾饭的?”
方小燕放下手中的刺绣,靠坐在椅上。
隨著她的动作,她的脸颊又有一小半退入阴暗,布上了更多阴霾。
她心道:
“你祖辈不也是外来的財主?还总是我们边城我们边城!即便如此,难道你们边城就生不出一个不乾净的种来?”
“言已至此。”
方小燕施了一礼,没有再多说话,起身往臥房而去,身上的首饰叮噹作响。
在院子的连廊转角处,一个身影挡住了她。
方小燕被嚇了一跳,见到来人时,才安心下来。
原来是店里的伙计。
冯飞扬。
冯飞扬也不是边城人。 家里遭了马贼,不足十岁便逃荒在外,脸上也留下了一道细长的疤痕。
他逃来边城后,被林山收做了伙计,尔来也有十年了。
冯飞扬低声急问道:
“师娘,我让你今个找师傅说事,师傅怎么答的?”
方小燕嘆道:
“我和他说尽了,他只是不听,估计心底没有当回事吧?”
冯飞扬细声细气地解释道:
“师傅绝对是耿耿於怀的。在铺子里常常念叨,这是老祖宗传下的家產,若守不住,愧对林家先祖这些。”
方小燕怨道:
“那我说些计策予他,他却还反过来说我的不是。”
瞧著师娘眼神中的哀怨,冯飞扬驀地心中一热,忙低下头,浅浅笑著试探说道:
“师傅,相传武道都快踏入先天境界了,这么厉害的人物,性子上还有些婆婆妈妈的”
方小燕听冯飞扬正说到心坎,唉声嘆气地道:
“我也觉得如此,像个娘们一般!他哪有什么时间练武,成日里吃喝嫖赌,还不是药罐子里泡出来的。”
冯飞扬这时却反过来为林山开解:
“但能看出师傅本性是纯良的只是易受欺辱。这世道不平,我们不去害別人,別人总要加害於我们。”
“是这个道理啊。”
“来日方长吧,总能把师傅说服。”
“只能如此了。”
方小燕冲这个相貌还算秀气的伙计一笑,转身往臥房去了。
在她走后,冯飞扬则贪婪地吸了口师娘身上残留的香味,又张望了一会,才恋恋不捨地回自家住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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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松武馆。
孙长牙对一干弟子说道:
“你们都散了,午年你留下。”
江午年跟著孙长牙往武馆外走去,边问道:
“师傅,你找我何事?”
孙长牙道:
“今年秋季的五馆会武,我准备让你参加。”
“啊?”
江午年有些意外。
五馆会武年龄限制十五岁以下。
这些弟子中,他在寒松武馆不算是最出色的。
相互较量中,有几个师兄比他更强。
要说起来,他弟弟要比他更有天赋。
只是年纪上劣势了些。
孙长牙解释道:
“你的境界上虽然弱了一些,但也到了武者一层。会武限制了年龄,也就青元会出武者第二层高手,其余的皆在第一层,你能比过他们就很好了。”
他顿了顿,接著道:
“你在招式上领悟得比他们透彻,常有出人意料的变招。武馆比武虽然还是胜负来论,但展示一些出彩处,也可以很好把我们武馆彰显出来。”
江午年道:
“师傅,贏了有什么奖励?”
孙长牙道:
“灵芝和山参。”
“这奖励还不错。”
江午年笑。
这些年他蒙受恩惠,用了不少的师傅给的药膳,当然知道药材的好处。
“那师傅,你带我去干什么?”
“去见老祖宗。”
老祖宗指的是边城的武道老祖宗,金武安。
九十岁高龄的他,早已不再收授弟子,如今常年在边城隱居,一般人难得见上一面。
金武安住在边城东边的一处院子里。
通报了下人后,很快就被带到他在的楼榭內。
让小江午年大吃一惊的是,边城唯一的武道大宗师,居然只是一个乾瘪的老头。
和他想像的魁梧、长须老者截然不同。
但江午年也没因此小瞧了这个老人。
“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孔子老头失了人才的故事,父亲授课的时候虽只讲过一次,但他从来都记在心底,不曾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