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很快过去。
春天到,万物復甦。
天刚蒙蒙亮,程老三就赶到了江尘家门口。
想敲门,犹豫江尘一家子还没起,於是坐门口候了一会,见屋里点起灯了,这才敲门。
“稍等。”
里头应了声。
是江尘的声音。
很快,门开了。
“江先生,你交代我采的茶叶,已经打包好了。”
程老三叫得生分,再也不喊江老弟,宛如江尘的身份得了如何贵胄的变化。
江尘不以为意,依然如故叫道:
“麻烦程老哥了。”
程老三带来的是天弦岭采的山茶。
这茶叶没有名字,江尘琢磨著这商號乃是茶號,於是带一些本地茶叶作为拜师礼的一部分。
因为行囊昨天晚上就准备妥当,所以吃过早餐后,江家一家子都往河街码头走去。
此时的边城河街。
晨雾未散尽,支撑吊脚楼的柱上还有细碎的白霜。
木窗大多关著,只有两三扇半掩。
码头上繫著十多只乌篷船,江水是偏清的浅绿,水面上还有几片刚落的柳丝。
边城位於两郡之间,被天弦岭和大巫山阻隔。
沿浮月江往东走,是通往启山郡,再往北可达都城。
第一城便是孺风城。
顺风顺水的话,大约是十五日的行程。
往西则是月霞郡,只有陆路可走。
“池掌柜,麻烦了,这一路多多照料。”
江尘抱拳道。
池慧云此时正站在石阶上,手里攥著泛黄的货单,摆手道:
“顺手为之罢了,江先生客气了。”
边城没有客运的船只,要想去启山郡,只能做商队的商船。
碰巧开春,迟慧云要出一批皮子,因此江尘就让江午年跟著他东下。
“这一路未必安寧,傢伙可带著了?”
江尘问午年道。
“带著的。”
江午年拍拍腰间,那里有一把锐利的鏨刀。
“难得的机会,这两年多学些东西。將来来边城带商队。”江尘叮嘱道。
“放心吧老爹。”江午年拍著胸脯保证。
池慧云清点罢数目后。
伙计们开始扛著竹篓上船,將货物压在船底。
待眾人都上了船,头船的船夫终於直起身,將竹篙往码头上的石臼里一点,“吱呀”一声撑开船身。
隨著头船,商船一支支开拔。
一行商队串成一线东下。
这十日的水路对江午年来说並不单调。
沿途景色新鲜,船上生活有趣。
早饭吃的糙米粥。
中午吃的是硬面烧饼,搭配陶碗醃的腊肉丁,蒸热后能填饱肚子。
大部分晚上就睡乌篷船里,乌蓬下垫著两层草蓆,席上还有厚布褥子。
沿途有村里人家聚成的埠头,管事也会停靠,买些新鲜物。
有集镇,甚至会去客栈落脚。
商队停这些地方,不光是要出钱,还要和码头的管事有来往关係,才能停靠。
江午年把沿途这些埠头的位置一一记住,管事的面孔也隨池慧云拜访一一记在心中,一直到孺风城。
孺风城有专设的牙行。
它不算大城市,因此牙行也不归官府管。
由本地的几个头目负责。
若搬运货物,需要用他们的脚夫。
池慧云在孺风城將清理出部分货物,在本地出掉。 这是必须要做的。
没有本地商帮的这层关係,將来的商路也不会顺畅。
江午年就此和商队告別,依著荐书,去找林山堂弟林鸿文。
孺风城比边城大许多,整体青砖灰瓦。
街道要宽上不少,均是青石板铺就,来往人川流不息,车水马龙,各处的灯笼和幌子,瞧得人眼繚乱。
云涧焙茶居好找。
五开间的铺子,烫金匾额掛在门楣最中央,瞧著气派得很。
挑夫、主骨、散户等进进出出,出入极其繁忙。
江午年把荐书递交给一个管事。
管事匆匆回来后,只说要他等著。
江午年便坐在门前的木凳上等候。
中午和一整个下午过去,江午年又打听了三次,仍然只得到了一个“再等等”的话。
好在江午年身上还有烧饼和水,能够应付吃喝。
直到天色渐黑,江午年寻思著掌柜或许很忙,於是打算先投店,第二日再过来上门。
就在这时,管事的从门內出来,叫住他:
“你先去居所住著,明天早上有人会喊你。”
说罢后,转身离去。
他身后的伙计指著角落的日用品,对他冷声道:
“拿著,我带你过去。”
原来外面的人,並不是都像边城那般热情,好相处。
江午年默默想著,跟隨伙计往住处而去。
住所在商號的侧院,青瓦白墙,一共两层,屋顶还带有小天窗。
江午年跟隨伙计来到二楼,推开门,屋內同样很简陋。
灰色土坯混砖墙,一张通铺,角落有一个公用木柜。
窗边有一张矮桌,屋顶的墙灰在簌簌往下掉。
这间铺子里已经住下了三个年轻人。
两人在床沿坐著,一人在里头躺著,他们將是江午年未来的室友。
伙计指引完地方后,就径直走了。
靠窗坐著的那个男子起身,对江午年和善道:
“你可还有东西没有搬进来?我去同你一起。”
“谢谢。”
江午年点头,与这个男人一起出了屋。
另外两个男人都是冷眼瞧著,动也没有动窝。
“你叫什么?从哪里来?”
“江午年,从边城来。”
“边城?没有听说过。我叫施家福,从铭川县过来学徒,也是今天刚到。”
施家福又问道:
“住这间屋子的,都是拜的二掌柜,你拜师了么?”
“没有。师傅的面都没有见著。”江午年苦笑。
“哦?”
施家福的脸色显得有些惊异,说道:
“我们住的这三个,都是当天就拜了师傅,送了孝敬的礼物。”
“啊?”
江午年顿时也觉得奇怪。
自己也是今天刚到的,为何师傅没有收自己为徒?
施家福看江午年的脸色,宽慰道:
“或许师傅今天太忙了,小年,你也不要著急。明天若还等不到,我斗胆找师傅问一下。”
江午年一怔,感激道:
“家福哥,太感谢了。”
施家福笑道:
“以后就叫我三师兄吧。记住了,一会进去,里面的要叫大师兄和二师兄。”
江午年点头称是。
回到住所,江午年恭敬喊了师兄,两人脸色这才缓和不少。
其中一位圆脑袋冲江午年微笑致意,另一位只是简单頷首,算是互相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