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项人对西人的恨,并未无来由。
西人带来的,也并非是简单的征服与奴役,而是一种将人彻底物化,视为“优质饲料”残酷。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你是党项王公还是平民,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或触怒西人,下场并无区别——成为龙栏里等待被撕碎的肉块。
很快,更多的“养龙场”、“储人窖”在兴庆府各处被陆续发现。
有的规模较小,隐藏在普通宅院的地下;有的则如同西北角那处庄园,占地广阔,触目惊心。
根据粗略统计与幸存者的零碎指认,西人占据兴庆府期间,以各种名义“消耗”掉的党项人及其他各族土着,数目恐以万计。
这还不包括那些在西夏故地其他据点可能发生的同样惨剧。
随着这些发现被层层上报,原本因“大索”而紧绷的军中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对西人的搜捕与处置,变得更加坚决,甚至带上了几分宣泄般的冷酷。
饲人之龙,其主同罪。
这是最朴素的认知。
暮色渐深,皇城西苑那片被临时充作拘押地的空场上,火把林立,亮如白昼。
超过三千名西人被驱赶至此,蹲伏在地。
他们中有全副武装如今却狼狈不堪的士兵,也有衣衫华丽面色惨白的“神官”与学者。
周围是层层环绕,刀枪出鞘的大景精锐,眼神冰冷。
林曌策马立于场地边缘一处稍高的土台上,静静俯视着这片充满恐惧与绝望的人群,黑压压一片。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空地一侧。
那里,用粗大木桩临时围起了另一个较小的区域。
区域内,匍匐着三十余头飞龙。
这些飞龙大多带伤,鳞甲黯淡,翅膀低垂,巨大的头颅不安地摆动着,琥珀色的竖童中,此刻只有惊惧与臣服,全然没了往日掠食天空的威风。
它们是在城中各处龙巢被找到的。
部分飞龙在骑士战死后狂性大发,试图攻击靠近的大景士卒或逃逸,被林曌遥遥数箭精准射杀。
剩下的这些,则是在“黑光”那纯正龙驹威压与林曌的恐怖气息震慑下,彻底吓破了胆,如同受惊的雏鸟,蜷缩在角落,不敢有丝毫异动。
如何处置这些战利品,下面将领意见不一。
有主张全部斩杀,以绝后患;有认为可尝试驯化,补充空中力量;还有觉得养着耗费太大,不如剥皮取骨,作为材料。
建议报至林曌面前。
她只略一思索,便有了决断。
“留下。”
她的理由简单而冷酷。
“飞龙之力,于此界征战,尚有用处。西人饲龙之法虽邪恶,然其效显着。今西人既为俘,何物尽其用?”
她看向那三十余头瑟瑟发抖的飞龙,眼神如同看待一批待用的工具。
“彼既以人饲龙,今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传令,自明日起,于此苑内设飞龙饲栏。每日选取西人俘虏,投喂飞龙。”
“朕倒要看看,以西人血肉饲养之飞龙,与他族血肉饲养者,究竟有何不同。亦可借此,磨砺驯龙之术。”
命令下达,众将皆默然,随即领命。
残忍吗?
的确残忍。
但在林曌的观念中,此举并无任何道义上的负担。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句话,在她这里有着更清晰的边界划分。
金人,党项人,乃至更早的契丹、回纥……这些族群,无论与华夏中原是战是和,其文明或多或少受到了儒家文化圈的辐射与影响,有其自身的礼法、制度、伦理。
他们属于“人”的范畴,是敌人,是可以征服、同化、或消灭的“他者”。
但西人不同。
他们来自另一个规则扭曲,信奉邪神,视人为草料的世界。
他们的文明根基,与林曌所认知的“人道”截然不同,充满了混乱掠夺与对生命本质的亵渎。
于她而言,这般西人与野兽无异,乃真正的蛮夷,甚至比野兽更危险。
对待野兽,自然可用野兽之法。
用西人俘虏喂龙,在她看来,与用牛羊喂马,并无本质区别——无非是资源利用的效率与方式问题。
更何况,这些西人俘虏中,有多少人曾亲手将党项人、汉人或其他土着推入龙栏?
如今角色互换,亦是天道轮回。
决断了飞龙与西人俘虏的处置,林曌的目光,便不再关注这些人。
“传精通党项事务之吏员。”
她对身旁吩咐。
不久,数名文官打扮的吏员匆匆赶来,为首者正是从汴京调来的干吏陆文谦。
简单来说,他升官了。
出身大景经学师范院,隶属“道经科”的他,算是大景培养的真正精英,不止是学识见识方面,为人处世方面同样能力不俗,更遑论还修炼有成,是处理一些琐碎事务的人才。
类似他这样的人,这次跨界而来的还有不少,都是林曌有意培养的。
“兴庆府初定,党项人心如何,城中各族,现今是何情形?”林曌问道。
陆文谦显然已做足功课,拱手禀报。
“启禀陛下,据初步探查与方才大索时所见,城中党项遗民,对西人恨之入骨。西人以人为畜之暴行,已遍传街巷。许多党项人甚至主动引领我军搜查西人藏匿之所。”
“其上层贵族,于西夏灭国时或死或降于西人,幸存者寥寥,且多已失势。中下层官吏、军卒、工匠、商户,于西人统治下备受压榨,且时刻有性命之危,故对西人覆亡,多持乐见甚至欣喜之态。”
“至于寻常百姓,更是苦西人久矣。今见王师破城,诛杀邪神,铲除养龙魔窟,虽对陛下与大景尚存疑虑畏惧,但较之对西人之惧恨,已不可同日而语。”
林曌静静听着,微微颔首。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有利。
西人的残暴统治,无形中为大景的接管扫清了许多障碍,甚至赢得了部分“人心”。
当然,这“人心”更多是源于对前者的恐惧与仇恨,而非对大景的认同。
但这已足够作为一个不错的起点。
“党项属古羌一支,习俗近胡,然立国称制后,亦广纳汉法,习用汉字,尊崇儒佛。”
林曌缓缓开口,似在梳理思绪。
“较之金人,其与华夏渊源更深。今西夏国祚已绝于西人之手,党项遗民亦受西人荼毒,此乃不幸,亦可谓契机。”
她目光扫过陆文谦等人。
“即日起,于兴庆府及西夏故地推行新政。”
“其一,废除西人一切伪政邪法,铲除所有邪神祭祀场所、器物,有私藏、暗祭者,严惩不贷。”
“其二,党项旧俗,有秃发令,令男子剃发,仅留顶心少许,结辫垂后,此乃胡风,不合华夏衣冠礼仪。今颁《易发令》:凡治下之民,无论党项、汉、羌或其他,皆须束发戴冠,改易景朝服制。限期一月,违令者,初犯罚劳役,再犯黥面,三犯……以逆论处。”
她语气平淡,但以逆论处四字,却重若千钧。
改易发服,看似形式,实乃重塑认同、断绝旧念之根本。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此乃汉家孝道之始。
令其蓄发,便是从最直观的层面,将其拉回华夏文化的话语体系。
“其三,兴庆府暂设‘西夏安抚使司’,由你陆文谦暂领安抚使之职,统筹战后安抚、清查户口、分配田宅、恢复商贸等一应民政。另,从军中择通晓党项语、熟悉本地情形之军官,配合行事。”
“其四,自汴京调拨粮秣、药材、布帛等物资,尽快分发,以安民心。昭告全城:凡愿为大景顺民,遵景法,服景役,纳景赋者,皆受庇佑。既往之过,除罪大恶极者,可酌情赦宥。”
“其五,开‘征西军’募兵点。党项羌人,素以骁勇着称,今国破家亡,血仇在身,正是可用之时。凡身家清白、体魄强健、愿效忠大景者,皆可应募。优给饷银田宅,与汉卒同例。”
一条条政令,清晰明确,恩威并施。
既有铁腕强制同化的《易发令》,也有务实安抚的物资供给与招兵纳贤。
陆文谦等人躬身领命,迅速记下,准备连夜制定细则,明日便开始张榜推行。
“至于那些西人俘虏……”
林曌最后看了一眼火光摇曳的西苑方向,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除每日饲龙所需,其余皆押为苦役。兴庆府城防需加固,道路需修缮,被毁屋舍需清理……有的是用处。”
“让他们活着,赎罪。”
“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言罢,她轻夹马腹,“黑光”会意,转身踏着幽蓝光晕,缓缓离开这片弥漫着血腥的土地,向着临时设于宫城内的行营走去。
身后,火光映照着玄甲士卒肃立的身影,映照着俘虏们绝望的面容,也映照着这座古老城池即将迎来被彻底重塑的命运。
夜色渐浓,兴庆府在疲惫与不安中沉沉睡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当明日太阳升起时,一个全新的时代,将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上,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