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生命气息并非零星的存在,而是相当庞大,相当繁多的生命反应。
只是那些生命反应大多也带着扭曲的特质,与那个世界的基调融为一体。
“这就是那些西人原本的世界?”
林曌若有所思,“或者说,是他们所信奉的那尊邪神所盘踞,或者至少能施加重大影响的某个世界?”
她心念微动。
既然此界的“门”已经稳定,她与此界本源的连接也在征伐与统治中不断加深,何不借此机会,更深入地探查一番?
她没有直接去触动那座西人法阵——那风险未知,且可能打草惊蛇。
而是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无声无息间,一点深邃的黑暗在她掌心上方浮现,迅速旋转扩大,形成一道边缘流淌着淡金色玄纹的微型“界门”。
这是连接大景界的稳定通道,但此刻,林曌并未用来传输物资或人员。
她将自身的神念,与此界被初步掌控的本源之力结合,以掌心的微型界门为基础,小心翼翼地尝试“触碰”向祭坛法阵核心那块浑浊晶体所连接的异界时空坐标。
刹那间!
远比之前模糊感知要清晰千万倍的信息流,顺着那道探测的“线”,反馈了回来。
首先是坐标。
不再是模糊的方向感,而是一组极其复杂,却可以被她理解并记录下来的“时空参数”。
有了这个,只要她愿意付出足够的能量,并构建足够稳固的通道,便能尝试开启一扇通往那个混乱世界的“门”!
其次是基础规则片段。
能量活跃但混乱且带有强烈的侵蚀性,这是一个稳定的世界,生存环境堪称恶劣,但也正因为其不稳定性,可能催生出许多诡异而强大的力量形态。
最后是一些零碎如同背景噪音般的信息残响。
痛苦的哀嚎,狂热的祈祷,非人的嘶吼,能量的爆鸣……交织成一幅幅破碎而黑暗的画面,印证着那个世界生命的挣扎与那个所谓“神灵”无处不在的影响力。
“果然……”
林曌收回神念,掌心的微型界门悄然隐去。
她的眼神清明而冷静。
一个充满扭曲力量与混乱生命,且很可能已被一尊邪神深度影响甚至统治的异世界。
通过西人留下的这座法阵,双方世界产生了脆弱的连接。
西人得以跨界而来,邪神的力量也得以渗透投影。
现在,连接点掌握在了她的手中。
她完全可以现在就尝试反向开启通道,派兵进入那个混乱世界,主动出击,将威胁扼杀在源头,甚至……征服那个世界,掠夺其资源与知识。
但林曌只是略一沉吟,便打消了这个过于冒进的念头。
原因很简单。
“根基未稳,不可妄动。”
她低声自语,目光扫过这座诡异的偏殿。
此界的大景,刚刚立足汴京,中原尚未彻底消化,金国残部仍在,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十万大军看似势不可挡,实则分兵数处,想要真正将此界掌握,好需时间。
此刻贸然开启对另一个未知且明显危险的世界的征伐,无异于两线作战,甚至可能陷入泥潭。
若那邪神本尊或其麾下势力趁她主力进入异界时,反向攻击此界根基,后果不堪设想。
“饭要一口一口吃,界要一个一个打。”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先以此界为基,彻底扫清内外之敌,夯实统治,积蓄力量。待此界气运完全归于大景,界门更加稳固,军力更为雄厚之时……”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浑浊晶体上,眼神锐利如刀。
“再与你等,好好叙旧不迟。”
“眼下,还是先处理此界之事。”
兴庆府的战斗,在西时三刻,彻底画上了句号。
最后一股成建制的西人抵抗力量,据守在兴庆府东南角一座石砌的塔楼内,约莫百余人,多为“神罚军”残部,凭借狭窄地形负隅顽抗,给攻进去的大景悍卒造成了少量伤亡。
消息报到林曌处时,她正在那座偏殿内,研究着祭坛法阵的具体构成。
闻言,她头也未抬,只澹澹说了一句:“既冥顽不灵,便不留了。”
传令兵心领神会。
半炷香后,数架“焚城”火器被推至塔楼射程边缘。
特制的爆炎弹拖着刺鼻的烟尾,精准地钻入塔楼狭窄的射击孔,或在底部轰然炸响。
轰隆!轰隆!
连续的闷响后,那座坚固的石塔在剧烈的内部爆炸与火焰中,如同被巨锤夯击的积木,轰然垮塌半边,碎石与焦黑的残肢断臂混合着滚滚烟尘倾泻而下。
塔内再无声息。
至此,兴庆府内所有成规模的西人武装力量,宣告彻底覆灭。
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
战争状态的解除,与战后秩序的建立,往往同样残酷。
林曌步出偏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涂抹在兴庆府高低错落的屋脊与残破的城墙上,也映照着城内尚未散尽的烽烟,以及街巷间一队队沉默行进,甲胃染血的玄甲士卒。
“大索全城。”
她翻身上了“黑光”,对肃立一旁的雷虎下令,声音在暮色中清晰冷冽。
“以街坊为单位,由征界军与新编三军混合编组,逐户清查。”
“凡西人面貌、口音、装束者,无论男女老幼,尽数缉拿,集中看管于皇城西苑空地。”
“有藏匿、包庇、或试图反抗者,与西人同罪,就地格杀。”
“另,张贴安民告示,令城中所有原住民——无论党项、汉、羌或其他各族,紧闭门户,无令不得外出。待清查完毕,自有分说。”
“喏!”
雷虎轰然应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命令迅速化为行动。
沉闷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短促的喝令与破门声,开始在兴庆府各处街巷响起,取代了不久前的喊杀与爆炸。
更加无情的肃杀气氛,弥漫开来。
然而,预料中的大规模骚乱或恐慌并未出现。
这很奇怪。
按理说,一座刚刚经历易主之战的城市,尤其原住民还是曾被西人征服统治的党项人,面对征服者新一轮的“大索”,理应风声鹤唳,暗流汹涌。
但实际情形却颇为诡异。
许多党项人聚居的坊市,虽然门户紧闭,但从那些狭窄的门缝,破损的窗格后透出的目光,并非全是恐惧与仇恨。
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观望,一种压抑的期待,甚至隐隐的痛快。
执行搜查任务的什长、队正们很快发现了端倪。
当他们敲开(更多是直接破开)那些明显是党项平民的房门时,面对的往往不是惊恐的尖叫或拼死反抗。
而是一张张麻木中带着审慎的脸。
有些胆大的,甚至会在士卒粗暴的翻检间隙,用生硬的汉话或手势,急切地比划着,指向隔壁、对门、或者巷子深处某座看起来更气派些的宅院,眼神里透着明确的指向与恨意。
“军爷……那边……西鬼……藏……”
“有地窖……关人……”
“他们……吃人……喂龙……”
断断续续的词汇,配合着手势,勾勒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起初,带队的军官们还有些疑虑,怕是陷阱或借刀杀人。
但随着指向越来越明确,且从多个不相干的党项人口中得到类似的信息,他们不得不重视起来。
很快,第一处被“热心”指认的地点被攻破。
那不是民宅,而是一处位于城西北,原本属于某个党项贵族的华丽庄园,被西人占据后,改造成了类似“工坊”或“养殖场”的所在。
高墙深院,大门紧锁。
当大景士卒用破城锤砸开包铁的厚重木门时,一股混合着浓烈血腥、腐臭以及某种野兽膻骚味的恶风,猛地扑了出来,熏得最前排几个久经沙场的老卒都忍不住脸色发白,干呕出声。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这些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悍卒,也脊背发凉。
庄园内部,原有的亭台楼阁大多被推平,改建成一排排低矮坚固,形似兽栏的巨大石屋。
石屋没有窗户,只有狭窄的送食口和粗大的铁栅栏门。
此刻,许多栅栏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地面厚厚板结的暗红色污垢,以及角落里散落的一些疑似人类骨骼的碎片。
而在庄园最深处,则是一个更加开阔的“场地”。
地面同样被暗红色浸透,中央立着几根粗大的木桩,桩上残留着磨损严重的铁链与钩锁。
周围散落着大量破碎的衣物、鞋子,以及更多、更零碎的人类骸骨。
一些骨头上有清晰的啃噬齿痕,绝非刀剑所致。
“这他娘的是……”
一名队正脸色铁青,弯腰从污秽中捡起半块铭刻着西夏文字的木牌,上面依稀能辨认出“仆役……乙叁十七……”的字样。
“养龙场。”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林曌不知何时已策骑来到庄园门外。
她没有进来,只是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人间地狱,眼神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淡漠。
“西人饲龙,不以牛羊,专嗜人牲。”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卒耳中。
“智慧生灵血肉之中蕴含灵性,于飞龙而言乃大补,壮其体魄,增其凶性。此乃西人‘龙骑士’传承中秘而不宣的根基之法。”
这些,都是她自俘虏的加西亚等龙骑士身上所知。
林曌顿了顿,看向那队正手中的木牌。
“看此地规模,所饲者,绝非少数。西人初占此地,党项贵族或可暂时苟全,但底层仆役、奴隶、战俘,乃至后来失势的贵族……皆为其口中之食。”
这便是为何党项人对西人覆灭,不仅不悲,反而隐隐称快,甚至主动指路的根源。
血仇。
比亡国更深切,更直接,更令人发指的血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