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岳飞浑身浴血,既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粗制的靖北军札甲上多了两道斩痕,肩头与左臂各有一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并不深,算是轻伤。
他手中握的不是制式长枪,而是一柄从金兵手里夺来的长柄铁骨朵,顶端沉重的蒺藜头已被血污浸透,不断滴落粘稠的液体。
方才登城那一刻最为凶险。
云梯钩爪刚刚扣稳,他便第一个跃上垛口。迎面便是三四名狰狞吼叫的金兵挺矛刺来,身后云梯尚在晃动,无处借力闪躲。
千钧一发之际,岳飞并未格挡,反而低吼一声,用左手臂盾猛地撞开最前一支长矛,整个人合身扑入敌怀,右手短刀自下而上,精准捅入一名金兵咽喉,随即借力翻滚,躲开另外两支刺来的矛尖。
起身时,他已夺过那毙命金兵的铁骨朵,反手横扫,砸开另一名金兵的膝盖,在对方惨嚎跪倒时,铁骨朵沉重落下,结果了性命。
电光石火间,城头一隅被他搅乱。
后续的同袍趁机蜂拥而上,迅速在他打开的缺口处站稳脚跟,与涌来的金兵杀作一团。
岳飞并非一味蛮干。
他很快发现,自己个人的气力与搏杀技巧,似乎与身边那些沉默凶悍,甲胄制式略有不同的大景“老卒”相比,仍有差距。
那些老卒出手简洁狠辣,往往一刀一剑便能毙敌,配合更是默契,三五人便能结阵挡住数倍之敌。
但他也有自己的长处。
多年习武打熬出的身体底子不差,更有一份在乡里与人争斗、狩猎野兽所磨砺出的机敏与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
他并不与金兵硬拼力气,而是不断移动,利用城头狭窄混乱的环境,专挑敌人薄弱处下手。
时而用铁骨朵荡开敌人兵器,欺近身用短刀解决;时而配合身旁的老卒,自己佯攻吸引注意,为同伴创造致命一击的机会;甚至有一次,他故意卖个破绽,引得一名金人猛安挥斧猛劈,他却猛地地矮身滑步,铁骨朵狠狠砸在对方脚踝上,随即被旁边一名景军老卒顺势斩下了头颅。
他就像一头融入狼群的孤豹,虽略显青涩,但那股子灵动与拼命的劲头,很快让周围几名大景老卒侧目。
一个手持陌刀,脸上带疤的队正甚至冲他吼了一句:“小子,跟紧老子右翼!”
岳飞默不作声,却立刻调整位置,紧紧护在那队正侧方,替他挡开两次冷箭。
战斗持续着。
越来越多的景军登上城墙,金兵的抵抗被分割压缩。
城门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随后是潮水般的欢呼——城门被撞开了!
天色渐渐放亮,东方泛起鱼肚白,继而染上金红。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大定府残破的城楼时,城头大部分区域已插上了玄色“景”字旗。
大队景军步骑正从洞开的城门涌入,喊杀声迅速向城内蔓延。
岳飞被换了下来。
他所在的靖北军锐士队伤亡不小,需要休整,肩臂的伤口也需要处理。
他跟着几名同样带伤的袍泽走下城墙,穿过一片狼藉的城门洞,来到城内临时划出的伤兵营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硝烟,还有某种东西烧焦的气味。
哀嚎声、命令声、脚步声混杂。
景象有些触目惊心,但岳飞脸上并无太多波动,靖康年间,他见过的惨状比这更甚。
他正寻找随军医师的帐篷,忽然,一名穿着明显比普通士卒精良,臂上缠着红色标识的军士快步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他一眼,尤其是他甲胄上的编号和血迹。
“你可是靖北军左厢前营第三都甲队岳飞?”
岳飞一愣,抱拳道:“正是卑下。”
那军士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惊讶的神色,语速很快:“收拾一下,随我来。齐王殿下召见,立刻!”
“齐王殿下?”
岳飞心中猛地一跳,一时间有些茫然无措。
大景齐王,统帅北路军的那位少年王爷?那般高高在上的人物,怎么会突然召见自己这个刚刚入伍月余的小卒?
见他怔住,那军士催促道:“发什么愣?快点!你这次可是做了好大的事!”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可思议。
“那么多从……咳咳,精锐老卒,偏偏是你这个刚入营的旧宋之人夺了先登之功。书记官那边都记下了,杨岳将军亲自过问。你小子,这下怕是要直达天听了!赶紧的,别让殿下等!”
岳飞这才回过神来,心中那股因厮杀而沸腾的热血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紧张、疑惑和隐隐激动的复杂情绪。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沾满血污,破损不堪的甲胄,又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血渍,却发现越抹越花。
“不必整理了,殿下岂会在意这个?快跟我走!”军士不由分说,转身便引路。
岳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握了握拳,迈步跟了上去。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脊背,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岳飞跟着那名军士,穿行在刚刚经历战火,尚未完全平息喧嚣的城垣上。
脚下是沾满血污和碎石的马道,身旁不时有抬着伤兵或押解俘虏的士卒匆匆走过。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复杂刺鼻,但岳飞此刻心神不属,并未过多留意。
他们从激战过的东城段,沿着城墙向较为完好的南城段走去。
越往前走,战斗的痕迹似乎越轻,守卫的士卒也越发精锐。
他们身上的甲胄明显更为齐整光亮,持戟而立,目光锐利,气息沉凝,与靖北军甚至之前见过的一些大景“老卒”都略有不同,带着一种更纯粹的肃杀。
终于,在一段视野开阔,可俯瞰城内主要街巷的城楼前,军士停下脚步。
前方,一群人正凭垛而立,似乎在观察城内战况。
只是粗略一眼,岳飞便被那一片甲胄的反光晃了一下。
那是何等精良的甲胄!
并非普通札甲或皮甲,而是清一色的亮银色明光铠。
甲片并非简单串联,而是经过特殊锻造与打磨,在初升的朝阳下流转着冷冽而均匀的光泽,宛如一体铸成。
胸前的圆形护心镜光可鉴人,边缘饰以细密的云纹。肩吞、腹吞等部位,皆雕琢成兽首形状,虽不张扬,却透着森然威严。甲叶连接处异常紧密,行动间摩擦声极小,显然工艺极高。
仅是这身甲胄,其防护力与价值,恐怕就远超寻常将领全身披挂。
而在这七八名顶盔掼甲,气息沉雄的将领簇拥之中,却是一个身形尚未完全长开,略显单薄的少年背影。
那少年也穿着一身甲胄,形制与周围将领类似,但仔细看去,却能发现明显不同。
色泽并非纯粹的亮银,而是在银白基底中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金芒,阳光下偶尔一闪,瑰丽而神秘。
甲片的形状更加贴合,线条流畅如山水,凋纹虽不繁复,却隐隐构成某种玄奥的图案,仿佛并非凡间匠人所能打造。
护心镜并非圆形,而是一面略微弧形,看上去光滑如镜的奇异金属,其中竟似有微光自行流转。
肩甲并非兽吞,而是简化成龙首般的抽象造型,线条凌厉。
整套甲胄穿在那少年身上,非但不显臃肿笨拙,反而衬托得其人身姿挺拔,一股难以言喻的尊贵与威仪自然流露,仿佛这甲胄本身便是某种超凡的宝物,已与主人气息相连。
岳飞正看得有些出神,那少年似有所觉,转过身来。
一张犹带稚气的清俊面庞映入眼帘。
眉目如画,肤色白皙,乍看之下,确实只是个尚未褪尽青涩的半大少年。
然而,那双眼睛却幽深平静,宛如古井寒潭,目光扫来时,带着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洞察力,仿佛能轻易看透人心。嘴角微微抿着,不怒自威。
若非身在此处,若非周围将领隐隐以其为尊的站位,岳飞实在很难将眼前这少年与“统帅三万铁骑、攻破金人中京的齐王殿下”联系起来。
“殿下,靖北军左厢前营第三都甲队岳飞带到。”
引路的军士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禀报。
岳飞这才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看着王爷发愣,心头一跳,慌忙学着那军士的样子,抱拳躬身,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干涩:“卑下岳飞,参见齐王殿下。”
林鉴云的目光落在了岳飞身上,平静地打量着。
眼前这青年,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身材颀长,肩宽背厚,虽然甲胄破损染血,脸上也糊着血污,但挺立在那里,自有一股昂藏之气。
眉宇间虽有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坚毅,此刻虽略显紧张,却并无多少畏缩谄媚之态。
‘器宇不凡,确是良材璞玉。’
林鉴云心中暗忖,‘此界虽弱,然亿兆生灵之中,总有人杰应运而出。皇姐曾言,不可小觑任何一方世界,看来果真如此。’
“你便是岳飞,岳鹏举?”林鉴云开口,声音清朗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岳飞连忙道:“回殿下,正是卑下。”
林鉴云微微颔首,并未立即对岳飞说什么,而是稍稍侧头,看向身旁的杨镇岳以及另外两名气息最为沉凝,显然是高级将领的武官。
“诸位看他如何?”
杨岳早就观察过岳飞,此刻闻言,抱拳沉声道:“回殿下,观其登城之举,悍勇果决,胆魄过人。厮杀之中,亦知机变配合,并非只凭血气之勇的莽夫。确是一块上好武将坯子,若得锤炼,假以时日,或可成为一员猛将。”
另一名面白微须,目光深邃的将领也点了点头:“杨将军所言不差。卑职方才亦留意城头战况,此子颇有灵性,于乱战中能寻隙而进,补位及时,难得的是那份敢为同袍先驱的锐气。靖北军初立,正需此等悍卒为骨。”
第三人言简意赅:“可造之材。”
几位北路军核心将领的意见大致相同,都对岳飞的第一战表现给出了正面评价。